[言賣] 溫瑞安作品〈淒慘的刀口〉（七大寇之沈虎禪短篇故事）

書名：祭劍
作者：溫瑞安
出版：風雲時代
日期：2004年七月初版
類別：短篇武俠小說結集
規格：25開本全一冊，厚230頁
系統：沈虎禪大傳
收錄：悽慘的刀口、祭劍
ISBN：986-146-052-7

劇情簡介

　悽慘的刀口，究竟有多悽慘？根據書中所述，這刀口的情狀是：「骨骼倒錯，肌肉反捲，筋肌盡成死藍色，連內臟腸肺，也給這一刀砍中之力震得裂破，凝成一塊一塊的瘀血。」（原書p.98）

　悽慘的刀口，錯非沈虎禪的刀（阿難刀）和刀法（不惑之刀）不能造成這樣的結果，所以變成是一種辨識的標記。

　這道悽慘的刀口，出現在武林奇人──東天青帝任古書身上，如果青帝還活著，那他一定會指明：「凶手就是沈虎禪！」可惜的是東天青帝「一開場便已是個死人！」那你說唄，可怎麼辦好？

　江湖規矩，冤有頭、債有主，父債子償，師仇徒報，因此青帝二徒之中的雷大先生發出「神火令」誓殺沈虎禪。由於雷大先生名望極高，沈虎禪又是著名的惡寇，所以武林中好事之徒無不如嗜血蒼蠅紛紛湧上，都想從中打偏手。本篇故事，便是從一次伏殺行動開始的……。

重點分析

俠與寇，和一面鏡子

　「七大寇故事」的立意在於一個paradox，也是武俠小說的大哉問：「大俠一定是好人嗎？」或者我們換句話說：「盜寇一定是壞人嗎？」武俠小說裡頭通常不講好人壞人，而講偽君子真小人，正義的一方不一定負有正義之名，甚至沒有正義之心，不過他們大多具有真情真性；反之邪惡的一方總是虛偽矯飾，愛吃又假客氣，而且往往因為外在因素（如財勢、地位等）而搏得俠義之名，讓人看著便覺噁心，這是武俠小說對於「正邪」一個比較特殊的分野。

　〈悽慘的刀口〉是「七大寇故事」初試啼聲、小試牛刀之作，作者的意涵還未沉澱到很深，立意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看不是嗎？伏殺惡寇沈虎禪的武林義勇軍，每支都是白道雄師，最膚淺的一群自稱「俠義門」，結果結負弱小、虐待動物無所不為；再上一層也有雪山派、六扇門的正道英雄，誓殺沈虎禪卻都是為了一己自私，偏假公義之名；最頂級的青帝門三大弟子，狗咬狗的無恥作為更是笑掉讀者大牙──原來所謂正義之師就長這鳥樣！無怪乎沈虎禪之魔刀甫出鞘便令人感覺痛快淋漓了，可奇怪的是這個盜寇殺星還不輕易出刀咧。

　〈悽慘的刀口〉裡頭利用反襯法把虛偽的正道臭到不行，相對地也力捧「素行不良」的七大寇三人眾，方恨少俊美、唐寶牛英武、沈虎禪有型，從面貌上來看這寇／俠之別便已天差地遠，在行事方面更有雲泥之別。方恨少讀書不求甚解，每次掉書包都給人吐槽，仁義之道卻能常在心中；唐寶牛滿嘴瘋話愛虧妹，可是秉性正直、憨厚可愛；沈虎禪自知「阿難刀」出鞘神鬼不留，所以常懷不忍人之心，寧可自身受創也好過濫傷無辜，變成溫瑞安筆下「盜亦有道」的一種經典。

　作者於本篇將俠與寇的paradox用戲劇化的方式表達得很淺顯，目的是在闡揚自己想要表達的理念，而值得注意的是，在兩大極端之間，尚存在著一面鏡子，就是與讀者初次見面的「小寒山燕」溫柔女俠。通常小說家在使用這種「鏡子手法」的時候會讓選定的鏡子當做主述者，鏡子的人選不外乎小朋友或者清純玉女，因為這兩種人的心靈最潔淨，最不受污染。本篇中作者也借人物之口說出：「今天伏殺沈虎禪的人裡面，只有溫女俠妳是無所為，其他人都是有所為。」因此我們可以得知，溫柔真正是為了「正義」來參加這一次伏殺行動，只是她眼見的「正義」卻是一個「君子可欺之以方」的詭計，這點也隨著劇情發展慢慢揭開。

佛性之虎，殺心之禪

　要了解沈虎禪的特異性格，《江湖閒話》不可不看。根據〈沈虎禪的禪〉所載，他竟是「自在門」大師兄嬾殘大師的入門高弟，四大名捕、王小石的師兄級人物！不過這份身家背景還不算什麼，畢竟不如他的「虎」，他的「禪」要來得了得。

　沈虎禪是虎，是佛性之虎，他相貌極威武，兩道濃眉如刀、兩撇髭鬚如刀，陸小鳳的四條眉毛長在他臉上成了四刃黑刀；再加上掌紋如刀、背後的阿難刀，遂有「一人七刀」的封號。沈虎禪雖有盜寇之名，卻具王者氣概，隨隨便便站在那裡便有睥睨當世的威武姿態，渾身充滿爆發力、個性卻又堅忍無比，是個智勇雙全的黑道名俠、白道巨寇。

　沈虎禪的佛性，在於他領悟力極高，對世事洞悉至明，很容易便悟了道。好比他拜師嬾殘大師，卻一把火燒掉了珍貴無比的刀法秘笈，原因是「你（嬾殘大師）要我（沈虎禪）自行悟道，還教我什麼悟刀心法？我要是自在門的弟子，何必承受這種不自在的東西？」（《江湖閒話》p.188）而他的作法，有目共睹的是非常「殺」的，這一點也延伸出我們下面要討論的「殺心之禪」。

　沈虎禪的禪，跟他的刀有很大關聯。因為他所抱持的「禪」乃是具現代系的「刀意禪」，背上那柄木鞘阿難也即是「禪意刀」。沈虎禪的刀是很殺的，寶刀出鞘，神鬼不留；更妙的是沈虎禪的禪比刀更殺，能破除世間迷障虛妄，跟佛家慧劍可說是異曲同工。

　沈虎禪點化初一大師的故事，收錄在《江湖閒話》裡頭，寥寥數語讓我百看不膩，當他回身一刀斫在自己的影子上頭，喝道：「這虎我也殺了！」感覺就像有顆原子彈在腦裡炸開，「轟」地一下子我全懂了。這一刀真有禪意，也真夠殺氣，我從沒想過論禪也可以這麼有趣。奇儒出道時寫《蟬翼刀》，想藉「蟬翼／禪意」的同音異義做一影射，結果是完全地失敗，蟬翼刀一點沒有蟬翼，反而天蠶絲比較有點禪意（小魂一引，西方如來！）。

　一直到了《砍向達摩的一刀》，我覺得就比較接近「禪意刀」的境界了，為什麼刀會砍向達摩？我的回答是：「這虎我也殺了！」奇儒寫作到了《砍向達摩的一刀》已經相當具有火侯底蘊了，可惜他的文學技巧真沒有半點進步。沒有動聽的故事、鮮活的人物，再好的觀念也是無法傳達出去的呀！而且奇儒寫作心裡始終有個疙瘩，就是他不願正面挑戰武俠小說裡頭這個「殺」字，一直在想辦法迴避，結果越躲越角落，最後想不開封筆。我覺得這可能也是個性的問題吧，奇儒的人物再寫也只像方振眉，就沒辦法出現沈虎禪，太過護生的結果就是坐困愁城，我只能說他實在不適合寫小說。

卷末小札

　本書《祭劍》收錄了兩篇故事，因為第二部〈祭劍〉實在不具任何重要性，所以就略過不提，下回直接開講大河長篇《將軍劍》。對這次新版我比較有意見的是，風雲時代太造作，把好聽的名字、虛浮的內容放在書名，模糊了讀者視聽，事實上按照萬盛版原名，延用《悽慘的刀口》才是正確的作為。

[言賣] 溫瑞安作品《破陣》（方邪真故事之二）

書名：方邪真──破陣
作者：溫瑞安
出版：風雲時代
日期：2004年二月初版
類別：長篇武俠小說的一部份
規格：25開本共二冊，每冊厚約250頁
系統：方邪真（２／５）
ISBN：957-569-951-3（上冊）

前言

　溫瑞安的《方邪真》故事，原本是叫做「殺楚三部曲」，當時的規劃是只有《殺楚》《破陣》《驚夢》，當然書中是以方邪真為主角。然而時日變遷，當「殺楚三部曲」再度在臺灣和大家見面時，已經擴充成了五部，即《殺楚》《破陣》《傲骨》《靜飛》《驚夢》，並且故事總名就以主角為名，叫做《方邪真》。

　這個改變我覺得是還可以接受的，因為以溫瑞安的個性，說要寫三部曲那就絕不可能在三部曲以內寫完！如果他什麼都不講還好一點。「殺楚三部曲」既已脫離了當初以《殺楚》為本的故事重心，變成全以主角方邪真為賣點，那麼，這「殺楚n部曲」的部數一直往上遞增也真不是辦法，不如改以主角方邪真為名，倒是真好一些。

　當初筆者寫《殺楚》簡介時，是將之當做獨立作品看待的，因為溫瑞安創作向來沒有定性，我也不敢相信他是否會寫下去。（事實證明，《殺楚》和《破陣》中間也隔了十年）所以那一篇簡介的題名跟任何系列都無關聯，只叫做〈殺楚不殺楚〉，讀者若要回溯既往，請以〈殺楚不殺楚〉下去搜尋。

劇情簡介

　本書故事發生在《殺楚》事件約半年之後，故事分兩路進行，一邊是藉回家老總回百應和回千風之對話來闡述本書之武林大勢，並擬定後計，這屬於文的、靜的；另外一邊則是以方邪真的遭遇為主軸，讓讀者一飽眼福，這屬於武的、動的。《破陣》的內容真要講起來，其實是沒寫什麼，不然何苦又擴充成《傲骨》《靜飛》《驚夢》呢？如果以「殺楚三部曲」的架構來看，原本《破陣》是重要轉折，寫完之後《驚夢》就要見分曉了！但是溫瑞安既已把故事正名為《方邪真》，又不斷丟出新書名，那就表示可能五部也寫不完了，只是先安撫讀者而已。

重點分析

　從《殺楚》到《破陣》，《方邪真》故事給我最強烈的感受就是「正經」，近期的溫瑞安已經難得這麼正經了。要說如何正經呢？首先它的寫法很正經，是採用「雙龍搶珠」的劇情結構，除了第一章「天有眼」開頭和第「鏢」收尾之外，方邪真／回百應的戲份分的清清楚楚，一動一靜一文一武，楚河漢界極之分明，這是難得的正經。

　再來它的用字很正經，沒有奇異突梯的「圖化文字」，只有長句和短句的交錯運用（長句多用於回百應，以為描述；短句多用於方邪真，營造氣勢），頂多再來一點早期愛用的詩化筆法，就此而已，其他沒有了。更恐怖的是，溫瑞安竟然／居然／赫然／突然捨得放下身段，不絮叨自己研發的江湖大道理，反而還大量引用《三國》典故！

　套一句《英雄本色》的經典台詞：「我冇做大佬好瀨呀，阿Sir！」警官兒，溫瑞安不當老夫子已經很久了！而今寫這部《方邪真》，居然肯將自己之狂之放的才氣收斂，中規中矩地來寫一部小說！這難道是古龍英靈在天庇佑讀者嗎？（最有古龍水味的溫氏小說，說什麼也不能胡來亂搞！）不管怎麼說，我這次真的是嚇到了。如果《四大名捕鬥將軍》《說英雄．誰是英雄》是溫瑞安穿著垮褲在跳Hip Hop，那麼《殺楚》《破陣》則可視為他摟著溫嫂（即其口中之「小靜」劉靜飛小姐）轉圈圈踏方塊步，並且是身著燕尾服。

卷末小札

　最近接連地、瘋狂地重讀溫的超級長篇，發覺他有一個習慣：每一部長篇（此指《說英雄．誰是英雄》《四大名捕鬥將軍》《神州奇俠》這種七拚八湊才完成／還沒法完成的大河長篇）的第一部份都可以當成完整的故事看待，或者說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完整，至少還有頭有尾似模似樣，只是留有一些伏筆未完待續。你看《劍氣長江》如是，《少年冷血》如是，《溫柔的刀》亦復如是！

　而從第二部份開始，溫瑞安會開始他的長篇佈局，同時也是Endless Delay的起點，因為他覺得「反正要寫長篇的，搞那麼緊湊幹嘛？」就會把故事越弄越鬆散，變成像《蜀山劍俠傳》那樣子，完完全全的無責任書寫／無責任閱讀。根據這點我們可以發現，《方邪真》故事絕對不只五部！你看他，娶一個老婆就冒出《傲骨》《靜飛》這連讀者也在懷疑他將怎麼下筆的兩個parts，那等他生了兒子，豈非還會有《雞腿》《紅蛋》嗎？故事也將從「殺楚三部曲」變成「鶴鐵五部曲」再變成The Chronicle of Narnia納尼亞王國系列故事（七部曲）；如果懷雙胞胎則更慘，直接寫成The Saga of Star Wars星際大戰（九部曲）！為了節省作者時間與腦汁，我連書名都已先幫他想好哩！

　目前狀況，溫瑞安娶老婆：《殺楚》《破陣》《傲骨》《靜飛》《驚夢》

　假設狀況，溫嫂生了兒子：《殺楚》《破陣》《傲骨》《靜飛》《弄璋》《為父》《驚夢》

　如果是生女兒的話，則將《弄璋》一書改為《弄瓦》即可。

　假設生雙胞胎，都是男的：《殺楚》《破陣》《傲骨》《靜飛》《雙響》《為父》《魚兒》《無缺》《驚夢》

　既然都一炮雙響，自然要絕代雙驕，這點我想溫公應當不會反對。

　假設生雙胞胎，都是女的：《殺楚》《破陣》《傲骨》《靜飛》《雙響》《為父》《208》《209》《驚夢》

　這個設定比較文學一點，不懂的人請參閱村上春樹《1973年的彈珠玩具》。

　假設生雙胞胎，一男一女：《殺楚》《破陣》《傲骨》《靜飛》《雙響》《為父》《大方》《小娥》《驚夢》

　這個設定應該是溫老大心裡滿想要但不太敢講的。（爆）

　以上設定，不知道各位還滿意嗎？我想溫大佬看了本篇簡介，應該會感動到熱淚盈眶、涕泗縱橫吧！沒想到我這個這麼喜歡與他為敵的人，還替他想得那麼遠，連生孩子寫書要怎麼應變都已想好了。果然「敵人」就是「比朋友還有用的朋友」啊！

[說短] 溫瑞安的〈結局〉

　〈結局〉是溫瑞安十八歲時寫出的短篇小說，臺灣版收錄在「皇冠版」的《戰僧與何平》書中。臺版溫瑞安小說叢書裡頭，元人最想推薦大家就是皇冠版──雖然說內文到底也並不如何，但是裝幀之精美實為臺版之冠！

　當初會相中〈結局〉這短篇，是因為它有擴寫版──即溫瑞安的中篇武俠小說《殺人者唐斬》。一旦短篇小說出現了長篇擴寫版，元人就會很想把原型抓出來講，像西村京太郎我也會從《華麗的誘拐》一書回溯原型短篇〈一千萬人誘拐事件〉，克莉絲蒂的白羅短篇也是從〈The Incredible Theft〉回推〈The Submarine Plans〉，溫瑞安自然也沒得例外。

　〈結局〉的故事非常獵奇，一開始就以「結局」當標題，描摹一個騰空飛起的年輕頭顱，白刃的飛沫濺溼了整顆大樹。這具屍體的身首異處，就是故事的最終結局，但是它卻放在開頭！讀著讀著，一邊驚奇卻又一邊猜疑，「大好頭顱，誰人砍之？」然後故事真正開始，標題卻是「過程」。

　故事的「過程」由作者溫瑞安採全知觀點側寫，寫一個意氣風發的憤怒青年（不知其名為何，只知兵器使劍），和一個相當難纏的敵手約定要在「四月初四」的酉時（下午五點到七點）決鬥，但他卻耍心機，提早在「午時」（上午十一點）就到了，因為他要「看考場」。

　──他看了足足六個多小時的考場！

　故事的過程只有憤怒青年的獨角戲，分成四段「午」、「未」、「申」、「酉」作描寫，而在酉時步入結局。這四個時段青年都在看考場，跟思考，感覺土地的軟硬、細數地上的枯葉、選定埋伏的大樹……

　憤怒青年看考場的過程，雖然對於周遭景物描寫長篇累牘，因為溫瑞安筆力超卓，細細看來頗不寂寞。而且更有一點可說：對於「看考場」的深入描寫，元人直覺感受到，應該是從古龍小說《多情劍客無情劍》取材變化而來的，可見得溫瑞安很早就已經是古龍迷。

　「結局」的逆轉性也相當不賴，雖然說開頭已經寫出「結局」，結尾再寫一次仍然令人震驚。那感覺很像在看老舍的短篇〈斷魂槍〉，真正的斷魂槍不是矯飾浮誇，喬張作致，弄得狂風捲葉龍虎亂舞，引得旁觀群眾拍手叫好那熱鬧，而是直指核心的簡單幾句：「夜靜人稀，沙子龍關好了小門，一氣把六十四槍刺下來」－－這描寫甚至沒有形容詞，只是具體陳述，但是卻讓讀者感受到「神槍」沙子龍當年的威風和可怖。

　〈結局〉這故事後來擴寫成《殺人者唐斬》，詳細情節我已記不清了，但依稀想見得，王牌殺手唐斬像是有一個追隨者，兩人到後來也豁出性命分勝負，就像〈結局〉裡頭的憤怒青年與神秘敵手。元人一看便知其擴寫，其實是因為溫瑞安仿造了〈結局〉的形式，在《殺人者唐斬》書中也在其頭尾分別放了兩個「結局」，而且也都是人頭造飛機。

殺手為換床的慾望所佔領

　溫瑞安的短篇〈殺手善哉〉元人看了說實在也不下七、八次，初開始喜歡，後來不喜歡，如今則感覺平平。真的想寫些東西的時候，發現還是貶多於褒，倒不是因為溫巨俠的「超新派風格」故做雕琢玩弄文字云云，而是因為他想寫的觀念根本就寫錯，也不切乎實際。

　因為這樣，〈殺手善哉〉才不做專篇討論，而只是就箇中描寫加以點提。

　〈殺手善哉〉的故事是說，有一位殺手「方柔石」，殺人的功力大概有獨孤求敗那種等級，但是他卻無法成名！他挑戰高手高手高高手、強中強中強中手，但卻一直無法突破，因為他始終也戰不著江湖頂尖的三大高手，真箇求名不得，求死亦不能。

　因著這份苦惱他去請教「大破寺」的「圓寂大師」，圓寂大師用一種幾乎要圓寂了的聲音和語調跟他說：「夫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啊，是什麼意思？

　所謂的三大高手之所以永垂不朽，是因為他們已經跳脫這個圈子（一死亡、一做官、一歸隱），已經不會再和江湖中人有衝突競爭，所以才會被人拱，拱成「無敵」，因為他們根本不會參與任何名利鬥爭，江湖中人自然樂得掛給他們虛名。

　文中除了暗示，更多的是明講：「你（方柔石）若想成就不朽聲名，最快的方法便是──殺死自己。」這意思就是說，要方柔石拋棄原本既有的身分，江湖中人就能對他「蓋棺論定」，他就會得到原本該有的聲名，此之謂「置之死地而後生」。

　方柔石聽完頓悟！依樣畫葫蘆照辦煮碗，當下就皈依佛門法號「善哉」，把殺手方柔石當做是石沉大海，果不其然……

　殺手方柔石給人拱成「刀神」，帶給後生小輩無盡的追思和懷念，但是江湖上卻出現了另外一號神秘人，走著和他的「前世」差相彷彿的路子，不停地決鬥、汲汲於求名。

　──這個新人叫做「善哉」，殺手善哉。

　看〈殺手善哉〉最新生起的感想，是法國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一句名言：「人生就像一間病院，每個人都被換床的慾望所佔領。」

　用這句名言來形容「殺手善哉」真是再適當不過了，因為他是這樣不甘寂寞的角色，身為殺手本應無名（需要隱姓埋名），但是他卻汲汲於聲名；好不容易他「殺死了自己」，得到之前想望的聲名，卻又無法就此滿足，反而換個名號重做馮婦，又走回自己走過的老路。

　溫瑞安寫這則短篇立意應該是很好，但是寫下來卻很糟糕，原因無他：「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首先講方柔石的詭異身份：方柔石以其作為跟行事風格跟人格思考，根本與「殺手」扯不上半點關係，應該稱其為「決鬥者」。方柔石從頭到尾在「找人決鬥」，他的動機不是「受託殺人賺取報酬」，而是「把對方殺死我就可以出名」。溫瑞安說他在寫殺手，結果通篇看下來只看到一個熱切的決鬥者，這……篇名取叫〈殺手善哉〉實在很難服眾！

　再來，殺手行事需要極度隱密，務求俐落乾淨，凡事以「不著痕跡」為最高指導原則，最好全天下沒人認識你（行事才方便），那有可能整天煩惱「不能成名」？成名的殺手，就是最爛的殺手，因為所有江湖勢力都能以「殺手該死」為理由用盡賤招糟蹋你，欲求苟活於世間亦不可得，那裡還用得著「殺死自己」？

　在這裡岔題說一句：「溫巨俠如果不知道『殺手』二字怎麼寫，可以先從『間諜』和『忍者』兩種身份體會起，這一篇〈殺手善哉〉實在是把『殺手』二字嚴重誤用。」

　再三來，殺手方柔石又想成名又愛決鬥的心態也很詭異，要像劍魔獨孤求敗那樣，一旦無敵再也「回不去了」，求敗不得輾轉反側，蹉跎一生抑鬱而終，倒還算是可佩可欽。然「殺手善哉」是怎麼咧？只是詐死欺世盜名，私底下卻又改頭換面當大活躍武將！這感覺，倒很像溫瑞安自己的寫照。

　那至於怎麼像呢？我想，我就不多說明了，只能說溫巨俠原來是被換床的慾望所佔領，終於耐不住獨守空閨，才來紅杏出牆破空飛去。

　──阿彌陀佛，貧僧某元又造口業矣！善哉、善哉。

此時無劍勝有劍

　　※本篇文章改編自溫瑞安小說《神州奇俠》、溫日良漫畫《海虎》。

　波瀾壯闊的海岸線，巨浪衝擊著岩山沙洲，這裡曾是鬼哭神號的古戰場，隨便抓起一把沙，都有訴說不盡的英雄血淚，江湖傳奇。

　巨俠溫開水和權力幫劍王約定在此決一死戰，不是為著名，不是為著利，就是為了正邪難兩立，和一整個江湖的正義。

　巨俠溫開水來到戰場之時，權力幫劍王老早便等在那裡，從溫開水的眼裡看去，劍王是一名白髮蒼蒼的矍爍老者，年紀雖然老邁，雙目卻仍炯炯有神，掌中未見有劍，眼神倒能殺人。

　而在劍王的眼中看來，巨俠溫開水是一位風流倜儻的青衫儒士，頭稍微有點禿，留一抹帥氣的小鬍子；腰間懸烏鞘長劍一柄，形式古樸，劍法總令人捉摸不透，奇招迭出。

　「前輩請了──敢問前輩，您該不會就是『權力幫』的劍王？」

　「正是。」

　「在下溫開水，江湖上忝居『巨俠』之名。」

　「好說。」

　「自古正邪不兩立，可是邪總不能勝正，不知道前輩──要不要乾脆投降算了？」

　「笑話。」

　「小可溫開水，雖然家傳劍法習練不精，卻也殺卻了貴幫好漢不知凡幾。」

　「明白。」

　「早知如此，前輩仍然執意要戰？」

　「亮劍。」

　溫開水微微一聲冷笑，沒拔劍卻先拔腿──向著權力幫劍王猛衝過去，此時的劍王右手撫鬚，哈哈大笑，隨即正色肅容，第一次講話超過兩個字：

　「──磁場轉動．七十萬匹力量！」

　　　　　　　　　　　　　◎

　傳說權力幫劍王在加入權力幫之前，只是沒沒無聞的平凡武夫，使劍使得普普通通，教幾手拳腳騙食騙活。卻不料有一天，他遭逢晴天霹靂，走在曠野中讓閃電擊中，雖然瀕死垂危，神仙無救，卻因為自身堅韌的生存意志而能苟活，並且自此以後，他發現身體有電流快速流竄，配合玄門正宗的內功心法，開發出獨門絕技「電流推動」。

　隨著年紀漸長，電流如常，頭腦也跟著越來越靈光。他首先發現了「電流推動」更上層樓的內功心法，將之命名為「磁場轉動」，接下來又發現提昇功力的秘訣──就是把「人為物役」的觀念逆向思考，利用平常劍手最恐懼的「不像樣的劍器」來營造危機感，激發自身潛力。

　盛名無虛廣傳千里，成名前的劍王歷經幾次重大戰鬥，雖然不盡完美，畢竟瑕不掩瑜，終於吸引到了「權力幫」掌權的兩位頭目：「君臨天下」李沉舟跟「柳五公子」柳隨風，將之延攬入幫，受封「劍王」稱號。

　面對當時的武林明星，江湖當中最富盛名的「巨俠溫開水」，劍王一點不敢鬆懈，開場便祭出「磁場轉動．七十萬匹力量」，使用的劍器為「木劍」。

　根據劍王的用劍習慣，他若使用「神劍」便只有「磁場轉動．十萬匹力量」，用「寶劍」有「二十萬匹力量」，「鐵劍」有「三十萬匹力量」，「鏽劍」有「五十萬匹力量」，「斷劍」有「六十萬匹力量」，從「木劍」開始進入「非金屬之劍器」，功力大舉躍升，一下跳到「磁場轉動．七十萬匹力量」。

　劍王舞出木木劍影護身，溫開水手下也不含糊，衝到近前還不出劍，待到與劍王面面相覷，忽然地露齒一笑，右手拔劍往沙地一插，左手的劍鞘突然襲來！

　──「採花溫家」嫡傳劍法之「顛倒逆反左手鞘劍！」

　劍王早知溫開水什麼都不行，就是詭計最多端，暗叫一聲「來得好」，木劍守得更密更嚴，不料「嘟嘟多多」幾回合，溫開水「鞘」上傳來一股沉重真力，閃神間木劍脫手飛上了半空，左手鞘劍指正他的咽喉！

　「劍老鬼，還敢賣狂！本巨俠白白的偏不殺你，看昵條狗種變出什麼花樣！」

　「呸！劍王的字典裡只有一個字，不是『敗』，而是『死』！溫巨俠開水大兄就算殺得了老夫，也未必能夠贏多一招。」

　跟著咬牙切齒道：

　「──要不要來插個賭啊？」

　溫開水冷笑連連，抽「鞘」後退，將劍鞘復插入地，雙手交叉置於胸前。

　「老狗變不出新把戲──來呀！我就跟你插賭！」

　「磁場轉動．九十萬匹力量。」

　劍王喃喃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包神秘的小物，從中抽出一條，對著口兒吹氣，吹完一條又是一條。湊足數量之後，他開始雙手不停，東拗西折，既綁又套。

　捨去木劍之後，劍王掌中的兵器竟是──氣球折成的劍。

　　　　　　　　　　　　　◎

　權力幫劍王一生只勝不敗，不敗寧死，因為有這樣堅強的意志，和無匹的霸氣，他能在中原白道強敵環伺之下始終屹立不搖，穩佔「權力幫劍王」之名。之前遭遇的對手，就算是少林武當長老級人物，也頂多讓他出到「紙劍」，也就是「磁場轉動．八十萬匹力量」，要像如今這般，動用到「氣球劍」，也就是「磁場轉動．九十萬匹力量」的，可說是絕無僅有。

　就目前而言，劍王的功力層級只修練到「磁場轉動．九十萬匹力量」，隱隱上看自毀境界的「磁場轉動．一百萬匹力量」；但是他不敢輕易嘗試──自毀境界說來好聽，真正發作起來可不是玩的。既然對手全無長進，自己又何必為了虛無飄渺的武道極致，枉顧一世英名，枉送大好性命？

　但是今天，就在今天，劍王真的沒有選擇。眼前這個猖狂的小鬼，江湖上號稱「巨俠」的溫開水，要是死在他的劍下，除了不得善終，更怕屍骨無存。既然如此，那何不在活著的時候，先替自己爭一口氣？就算會死，好歹要贏他一招。

　「──磁場轉動．九十萬匹力量。」

　老劍王真的豁出去了。

　第二回合開打，權力幫劍王使用的兵器是「氣球劍」，巨俠溫開水更不含糊，連劍鞘也不用，太阿倒持，使用的竟是「劍穗」！劍王在氣球劍上貫注「磁場轉動」的內家真力，將個吹彈可破的氣球緊繃到堅硬如鐵，但是溫開水卻像是早已料敵機先，劍穗起舞擾亂劍王視線，跟著左手暗藏白木針，「嘟」的一聲照把氣球刺破！

　「息──，」氣球劍灌注了內家真力，很難一刺便破，問題是溫開水的白木針照樣蘊含內家真力，兩力衝擊氣球還是消風。此時劍王的處境就像是《封神演義》書中所講的：「聞太師上絕龍嶺──進無步，退無路！」既然如此，更不惜風燭殘身，連續幾個後翻，拉開二人距離，再踏實地時已然鞋襪盡褪。

　「哇──老傢伙你幹什麼，明知打不贏也不用脫鞋吧！」巨俠溫開水喬模喬樣捏著鼻子，彷彿劍王的腳ㄚ子比他那張賤嘴還臭，是真是假讀者自知。

　「權力幫劍王捨命陪君子──磁場轉動．九十九萬九千九百匹力量！」

　將功力提昇到如此高層級，就連劍王自己也沒有想過，他隱約感覺「磁場轉動．一百萬匹力量」可能會導致自我毀滅，生死不知，但是當前的情況也不容許再拖延，又怕出師未捷身先死，故而逼住最後底限，只將功力催谷到「磁場轉動．九十九萬九千九百匹力量」。

　但是話說回來──王的劍呢？王的劍到那裡去了？

　「喂，老劍狗，咱倆說好比劍的──怎沒看見你的劍呢？沒有劍，就算你輸了。」

　「劍已在。」

　劍王背負著雙手，單靠左腳站立，赤足的右腳高舉過頂，輕輕拔下一根頭髮，亮銀的色澤在陽光下細細閃耀。

　「劍在腳趾頭中間。」

　──「磁場轉動．九十九萬九千九百匹力量」居然是以頭髮作劍！

　　　　　　　　　　　　　◎

　權力幫劍王已無能奔跑，單足躍起凌空旋轉，整個人陀螺似地以腳趾夾頭髮劍向巨俠溫開水殺到。溫巨俠縱是心高氣傲，此時也由不得他不驚，右手仍然倒持著劍柄，喝聲道：

　「老劍狗，便宜你了！」

　倏地扭腰旋身，同樣太阿倒持，利用旋轉之力狠狠揮出：

　「──必殺．今天一劍！」

　劍鋒劃出破空真氣，撕裂聲響中無形劍氣斬開了劍王的頸脖至胸腹，銀白長髯隨風亂飛，傷處浮現殷紅血痕。

　「──轉吧！七彩霓紅燈！」

　劍王旋轉之勢仍不受阻，狀若瘋虎發出奇怪囈語，溫開水眼看劍王越來越近，必殺技的「今天一劍」居然殺他不死，心中暗罵「這隻劍狗老殭屍……，」心下著忙，忽然腦中猛烈爆炸，福至心靈當堂創招。

　「呀殺『今天一劍！』」

　「呼耶『明天一劍！』」

　「──哇哩咧『後天一劍』！」

　筆下寫來雖遲，那時卻是極快，巨俠溫開水先用「今天一劍」發出破空劍氣，跟著連人帶劍衝上前去同樣姿勢相反方向再做一次，如此則稱為「明天一劍」。如果熟知小俠葛龍驤、俠女谷飛英雙戰鄺氏二凶「硃砂神掌」鄺華亭一役者當能明白，巨俠溫開水這種行為無疑地是利用劍氣和劍器來製造孤人獨劍的「雙劍合璧」，因為先發的劍氣屬於「今天一劍」，後出的劍招叫做「明天一劍」，那麼雙劍合璧後所完成的合體技便是叫做「後天一劍」。

　新招對新招，高潮再高潮，巨俠溫開水急中生智創出雙劍合璧的「後天一劍」果然威力無法擋，不但成功地遏阻了劍王的旋轉之勢，更畫出軌跡漂亮的英文字母「X」，一舉把劍王剁成四塊！

　雙雄交鋒，暴烈狂猛，溫開水興奮到睜不開眼睛，劍王更是連慘叫聲都沒有。溫開水擊殺劍王之後不斷前衝，除了分肉斷骨的碎裂聲響、血花綻放的「骨嘟」、「啪沙」，劍王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

　激情過後，溫開水回復知覺，才感覺臉上附著什麼東西。

　他不敢睜開眼，已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此時劍王伸長舌舔舐他的鼻孔，終於力竭，鼓足最後一口真氣叫道：

　「磁場轉動．一百萬匹力量量量量量量！」

　這聲吶喊，如長虹貫日，居然劍氣隱含其中，那個驚嘆號「！」化做有形之物，割傷了溫開水最光亮的額頭。跟著「噗沙」、「啪噠」連響，巨俠溫開水鬆開了掌中劍，好容易才睜眼，一看足邊，果不其然──就是劍王的人頭！

　溫開水滿臉晦氣，瞪視著足邊的劍王，狠狠起腳將人頭踢向大海，劍王猙獰的死人臉孔上帶著止不住的笑，仿彿是在對溫開水說：

　「看見了吧，臭小子，老傢伙打死都要贏你這一招。」

　　　　　　　　　　　　　完

四大名捕五福臨門

　本篇文章所要介紹的五部中長篇小說，情節方面上承《四大名捕會京師》，但可以各自獨立。這五部書，很難搞，因為系列總名不好取。也有人叫「四大名捕大決鬥」（花田出版）、也有人叫「四大名捕走龍蛇」（風雲時代出版），個人覺得都很難聽。

　於是，筆者擅自作主，把這五部有關聯，卻又不是完全連續的書，取做「四大名捕五福臨門」。一則是因為適用跟「五」有關的成語，二來不但好聽又喜氣（雖然內容跟名字完全沒關係……。）

五之一《碎夢刀》（1981）

內容簡介
　冷血為了追查連續集體謀殺案，孤身來到淡家村，沒想到遲來一步，到達時淡家村已經讓人劫掠一空，一把大火燒得人畜不留。追蹤凶手的過程中，冷血和匪徒發生衝突，誤中奸計弄得九死一生，幸得鐵手相助才得倖免於難。

　為了治療傷重的冷血，兩人暫時駐紮跨虎江畔，沒想到又碰上了習家莊莊主習笑風失魂喪志的一樁奇案，兩人於是展開追查。

重點分析
　「碎夢刀」是習家人的家傳寶刀，本應由莊主習笑風持有，卻不知怎麼地，竟然已經多年不見下落？習家莊的「失魂刀法」自三百二十四年前就已名震武林，到了第八代莊主習奔龍，因為他研發出傳家之寶碎夢刀，更讓失魂刀法發揮十倍所長。照這樣發展下去，習家莊早就應該「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怎麼會弄得習奔龍自己暴弊、兒子（習酒井）酗酒、孫子（習笑風）發狂？

　本書因為是推理結構，對於劇情不能洩露太多，只能給讀者幾個提示，閱讀時可以由此聚焦：

　「失魂刀法是種什麼樣的刀法，為什麼創口極細微也可以令人喪失鬥志？」

　「碎夢刀是柄什麼樣的刀，為什麼能夠發揮失魂刀法的十倍力量？」

　「習家莊子孫為什麼世代相傳不准游泳？」

　提示不能講太多，其他你得自個兒去看，全都點破，就不好玩了。

卷末小札
　本書出現了兩個極重要的女角──習玫紅和小珍。熟知本系列的人一定不會忘記，習玫紅和冷血之間若有意似無情，於殺伐聲中增添幾許樂音；而鐵手和小珍的愛你在心口難開，雖然較為含蓄，也能把讀者急壞。但要注意溫瑞安此時尚未有撰寫「少年冷血」的構想，所以小刀姑娘是不存在的，大家千萬別找碴，說冷血舊債未了，又開新章──那是只有作者溫瑞安才會做的事。

五之二《大陣仗》（1982）

內容簡介

　本故事是延伸《碎夢刀》中的伏筆而來，話說前作中有捕頭郭秋鋒為了保護習家莊少莊主習秋崖而戰死，遺願是「查明叔父被殺的冤情」，冷血和鐵手為了朋友可以兩肋插刀，對這件案子當然不會輕輕放過。

　「一陣風」郭傷熊和姪兒郭秋鋒同為縣衙捕役，時常一同辦案，有一次郭秋鋒深夜打酒回家，途經「大伯公義塚」竟然發現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然而他也因此遭到匪徒殺害，死時由咽喉至胃囊全部焦灼，手中還抱著一塊墓碑。冷血和鐵手由此循線追查，沒想到抓著蜘蛛絲會拖出一隻大老虎……。

重點分析
　本書書名《大陣仗》，顧名思義當然是打鬥場面氣勢磅礡，推理情節反而沒有什麼。全書最末的連場打鬥，溫瑞安利用電影運鏡手法同時經營冷血（橘林中一打五十）和鐵手（飛來橋上單挑），二者相互映襯，的是忽張忽弛。

　我們說溫瑞安於本書的成就，不是寫出一個好的推理故事（開頭故布疑陣，結果鑽牛角尖，弄得最後必須自己點破），而是用合理的方式解釋「鐵手為什麼會贏」。「腋下夾傘的黃臉神秘人」從一開始就很詭秘，接連地出現更讓氣氛營造更形緊張，其中冷血一直在想「這個人可能是我生平大敵」，好像兩人非戰不可，結果到後來因為鐵手的一句話，冷血就轉為獨鬥五十殺手，開始了張弛不定的陣仗酣戰。這之中最引人入勝的謎團是「鐵手到底跟冷血說了什麼？」經過作者解釋，大家才恍然大悟；而透過冷血和鐵手的對比，不但加強了冷血驃悍驍勇的形象，也再次頒發給鐵手一枚「智勇雙全」的勳章。

卷末小札
　　本書最最最大重點，是引出了一個Boss級人物──吳鐵翼。這號人物超難搞，四大名捕老抓不到。原本以為作者自己要放棄，誰知道他後來又寫出了一大堆狗尾續貂的濫作：《捕老鼠》《打老虎》《猿猴月》《走龍蛇》《猛鬼廟》《白骨精》……現在聽說，是寫到什麼《金鐘罩》《鐵布衫》了吧？可是吳鐵翼，究竟抓到了沒呀？

五之三《開謝花》（1982）

內容簡介
　故事結合《大陣仗》中吳鐵翼竄逃和冷血同習玫紅前往「大蚊里」調查蚊子叮瘋人事件開始，將冷血和追命搭配成新的名捕組合。吳鐵翼這隻老狐狸，比蟑螂還韌命，雖然追命的追蹤術天下無雙，卻還是好漢敵不過人多，給他手下拿人海戰術一擋，便逃不走也能逃走。而且惡戰的當時，還有一名離離姑娘，追命雖然公務要緊，也不能傷及無辜，要護花又要挨打，吳鐵翼自然趁隙逃走。

　人家說吳鐵翼雖然狡猾多計，卻還是有一個命中剋星「大夢」方覺曉，因為方覺曉的「顛倒乾坤五行移轉大法」和吳鐵翼的「劉備借荊州神功」雖然功效相同，但是有正邪之分，就像北冥神功和化功大法，吳鐵翼那點功夫唬唬別人可以，要對上方覺曉，未免就有「邪不勝正」之憾。可是吳鐵翼並不是只有自己厲害，他還有些朋友更厲害。好像那個趙燕俠，竟有五十四個師父，厲害吧！更嚇人的是，他掌握了「大夢」方覺曉生平唯一剋星──「神劍」蕭亮！

重點分析
　以上內容簡介不厭其煩浪擲筆墨，主要就是先讓讀者對於本書登場的「哼哈二將」有點印象。「大夢」方覺曉和「神劍」蕭亮同是「大夢神劍」顧夕朝的弟子，一個是呵欠公子，另一個是噴嚏小廝。其實嘛，他們兩人都是血性漢子，都是正義的一方，可是為什麼會兄弟相煎？這個答案非常無稽也非常嚴肅，就是江湖人的「信義」！受人一飯須得終生不忘，蕭亮少時曾受趙家之恩，恩人死後要他報答，不管任何情況都必須為趙燕俠出手三次。而趙燕俠偏偏不要他幫，只要他幫吳鐵翼！

　以現代人的觀點看起來，蕭亮真是很笨的，你的恩人都死了，人亡政亡，還屌他兒子幹什麼？但是一個真正的江湖男兒，會把承諾看得比性命還重，不管是冷血還是方覺曉都了解這一點，所以他們不認為蕭亮有錯，都願意堂堂正正與他決戰。這是江湖中最令人動容的男子氣概，但求一義，不問死生。

　至於出場的名捕，我說「追命迷呀，睜大眼睛吧！」鐵手＋冷血的組合已經連續兩集，終於換到追命出場。本書中溫瑞安又有突破，繼習玫紅、小珍姑娘之後，離離也將成為崔略商生命中重要的一部份。雖然說這是段苦戀，比鐵手小珍中間卡個習秋崖還慘，但是又好過無情，因為無情自從姬搖花事件後，就一直不聞春天的消息。西諺道：「我一直恨自己沒有雙鞋，直到我碰見一個沒有腳的人。」不知道可不可以這樣用（爆）。

卷末小札
　溫瑞安也像古龍一樣有「三部魔咒」嗎？為什麼寫完三本之後，整台馬車就換方向開了？不是唬人，在「布衣神相」也有這種情形，三部之後筆鋒掉轉，真是非常突兀且令人不能諒解。吳鐵翼的事，一直到N年之後的《捕老鼠》才鸞膠重續，可是也沒個了局。而且新寫的系列失去了「分進合擊」的基本架構，往往好幾本寫不完一個故事，像《捕老鼠》《打老虎》算一套；《猿猴月》開始到《白骨精》還不成一套，又給改名叫做「四大名捕鬥僵屍」！這樣敷衍的態度我不能苟同，索性一概不論，當做無聲的抗議。

五之四《談亭會》（1982）

內容簡介
　自東堡「撼天堡」堡主黃天星在〈玉手〉一案受傷以來，「武林四大世家」的勢力均衡開始出現變化，因為四家之中要屬黃天星最德高望重，為人又急公好義，得以服眾。但是黃天星年已老邁，兼且有傷在身，就令得其他三家領袖開始蠢蠢欲動，每個人都想要取而代之。

　「談亭之會」首先要講的就是西鎮藍元山與北城周白宇的明爭暗鬥，周白宇號稱「閃電劍」，劍法之快雖然還略遜於南寨寨主「急電」殷乘風，但是他一身功夫內外兼修，對抗內力超卓的藍元山又比純粹劍快的殷乘風多了幾分勝算。周白宇在赴約途中，邂逅了一名薄命女子「小霍」，一時之間乾柴烈火，造就了一段露水姻緣。這名女子，在周白宇的生命中，將會扮演什麼樣重要的角色？

重點分析

　《談亭會》是本篇文章五書之中最傷感、也最令人憤恨的，四大世家互相殘殺，說好聽是較勁，其實還不是內鬨嗎！溫瑞安從《追殺．亡命》以來建立的基礎在一部中篇裡頭全部毀去，我一點也不感覺悲壯，只覺得悲哀。

　回歸正題，溫瑞安於本書中展現的文采和創意仍然相當出色，好比藍元山、周白宇的「談亭之戰」，「在熱鬧的地方打，以幽靜的方式分勝負」的是一絕。兩人利用地形地物各顯神通，像字畫、絨球、空中的燕子……凡此種種莫不掩人耳目，但是這其中又是暗潮洶湧、凶險萬分，非具有豐富的想像力與絢麗的文采不能為之，乃是本書第一大重點。

　另外，在系列五書的傳統裡面，《談亭會》中的探案性質已經漸弱，相對地名捕們的表現也幾乎成了陪襯。開場所提的「連續豪門女子姦殺案」被淒淒慘慘的談亭會戰一沖，連血腥也變得淡無顏色，溫瑞安只好弄個迴龍筆快快將它作交代，不然無情連亮相的機會都沒有了。

　追命的出現涉及一個問題，難道《談亭會》的時間順序在《開謝花》之前嗎？前作中追命讓吳老虎逃逸，發下重誓要在六十日內將他「擒獲」，否則「自絕於巿」，結果《談亭會》裡又像沒事的人兒，還能跟黃天星大口喝酒！當然朋友有難須得拔刀相助，這須怪不得追命，但是溫瑞安對自己的作品態度輕忽，也已經是不言可喻的事實了。

卷末小札
　本集中冷血請假，沒有他的戲份（這樣一路看下來你當知道，溫瑞安最愛的角色其實是冷血，因為最好寫。）下一輯《骷髏畫》會重新披褂上陣，敬請期待。

五之五《骷髏畫》（1983）

內容簡介
　「神威鏢局」總頭「豹子膽」唐肯因為失鏢事件給官府裁贓「監守自盜」，下到陜西青田大牢，忍受著暗無天日的冤獄生活。在獄中他認識了「無師門」的大俠關飛渡，但人家並不認識他，一直到獄卒拖他去剝皮，兩人才第一次有了見面機會。

　六扇門裡黑幕重重，濫用私刑自不必說，但是唐肯明明罪不致死，為什麼要遭受剝皮極刑？大俠關飛渡雖然給人廢去下盤，功力還在，要劫持人質越獄仍不是太大的問題，可是官府中人個個奸詐似鬼，關飛渡雖然義勇豪俠，終究不敵奸人弄詭，慘死牢獄之中。「無師門」中人傾巢而出，救不回關飛渡卻便宜了唐肯，然後我們的故事才真正開始。

重點分析
　在講述本書重點之前，先簡略地替本書做個定位。溫瑞安這孩子，寫《四大名捕會京師》時才只會爬、《碎夢刀》懂走、《骷髏畫》能跑，到《逆水寒》就飛了起來。可是啊可是，他身上安的是一對蠟做的翅膀，不能飛得太高，一飛高馬上就要摔了。

　　溫瑞安經營「四大名捕」系列，到了《骷髏畫》總算展現出長篇功力，同時也是為他前期經典之一的《逆水寒》做熱身操。本書開場從唐肯講起，類似「監獄風雲」的橋段並不稀奇，可是有一個人千萬要注意，那就是大俠關飛渡。

　關飛渡出場的戲份不多，因為他一開始就讓人閹了、抽掉腳筋，照理說是沒有什麼做為，可是在面對李惘中及一干白道高手時，顯示出的赫赫神威真是無人能及。從關飛渡的英雄表現我們推論出兩個後進，一個是《刀叢裡的詩》的大俠龔某人，雖然長久處在牢獄中，卻一直是書中人的精神領袖，大家耗了三本書的篇幅也不過就是想弄他出來。再來則是「說英雄，誰是英雄」的戰神關七，如果看過《群龍之首》你就知道，在溫瑞安小說裡要姓關，豈是那麼容易的事！

　　關飛渡的紅粉知己叫「藍羅剎」丁裳衣，一個相當……討人喜歡的女俠。會這樣說不光是因為她敢當眾脫衣服啦（不打自招），而是她對男女之事真的獨樹一幟，為人雖然豪放不羈、卻又深情款款，正如她說的「關大哥不是沒沾過別的女人，我也跟別的男人好過，可是我們的心裡始終只有對方。」你若不相信，還可以偷看最後一句「關飛渡的死，她似沒流過一滴淚，但打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已經死了，再也不曾活過。」這種「相交貴知心」的男女情感，延伸到後來，就成了戚少商跟息紅淚的纏綿緋惻，扣人心絃。個人覺得丁裳衣的角色設定是比較接近息紅淚的，可是息大娘敢愛敢恨，真箇巾幗不讓鬚眉，和丁裳衣對關飛渡的魂牽夢縈又是相犯而不相同。你不能不佩服溫瑞安的文字功力，真有其獨到之處。

　名捕方面，本書全由冷血擔綱，你就知道溫瑞安究竟有多麼愛他。當然，作者功力提升，冷血也跟著進步，在本書中不但易容喬裝、多救少殺、而且還懂得用頭腦，想盡辦法要把「老虎嘯月」聶千愁給拉回正道。溫瑞安描寫冷血，除了以寡擊眾亂殺一通的場面外，最常見的方式就是讓他的劍鋒抵著敵人的咽喉，甚至在「說英雄，誰是英雄」系列中已經被神化，連劍鋒也看不到，劍氣也觸不著，只有一種「死亡的感覺」在心頭縈繞。基本上冷血「進化」的方向就是如此。

卷末小札
　《骷髏畫》完了以後，有兩個方向可走：

　一是往下接《逆水寒》，不過那故事是以「九現神龍」戚少商為主，上接《四大名捕會京師》之〈毒手〉，跟《骷髏畫》只有一點點關係。

　二是繼續看那狗屁不通的《捕老鼠》，不過我不建議這麼做，前後期風格實在差太多。

四大名捕會京師

書名：四大名捕會京師
作者：溫瑞安
類別：中短篇武俠合輯
收錄：凶手、血手、毒手、玉手、會京師

前言
　《四大名捕會京師》是溫瑞安武俠創作中的第一朵傳奇，因為是短篇結集，五篇小說創作年代不一，分別如下：

　〈凶手〉（1974）
　〈血手〉（1975）
　〈毒手〉（1975）
　〈玉手〉（1976）
　〈會京師〉（1976）

　這五篇短篇是溫瑞安最早的，關於「四大名捕」的系列作，也是全系列最叫好叫座的一部作品。在這之前，尚有兩篇試作：〈追殺〉（1970）、〈亡命〉（1971），分別為名捕冷血與名捕追命初試啼聲之作，不過並未引起太大迴響。

題名釋義

　本書題名有總名，有篇名，以下就篇名做一分析。

　溫瑞安用四隻「手」來介紹四位名捕，可能是刻意安排的巧思，為免有人看不懂，還是來給些參考答案。

　凶手：犯下謀殺案的人，亦暗指本篇以推理為主。

　血手：殺了很多人的人，滿手血腥是謂「血手」，跟練什麼功沒關係。

　毒手：暗指帝王，楚相玉有稱帝的野心，亦有操控權謀的帝王毒手。

　玉手：指女子，基本上不可能殺人的人，是一個戲劇性反諷。

　縱觀以上篇名我們知道，其實這「四手」就是為了與正義的四大名捕做對比映襯而來的──不然你看，四隻手是不是全部都在影射魔頭？

第一部〈凶手〉

內容簡介
　本故事以推理架構進行舖陳，從「武林第三條龍」的壽宴謀殺案開始講起，帶出其後的連續謀殺。冷血以貴賓的身份列席，又是天下四大名捕，當然責無旁貸要把犯人抓到。可是要注意一點，四大名捕的故事題材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各大名捕在字裡行間所展露的人物魅力。所以閱讀本故事「千萬不要」加以推理，本故事的結構太薄弱，禁不起壓力。反之，如果是想看冷血拿性命當籌碼押在賭桌上，氣勢如虹連續擲出「豹子通殺」，保證不讓你失望。

卷末小札
　名捕冷血第一次出場，乃是1970年的短篇〈追殺〉，講冷血獨自在密林中追殺十三凶徒，一個宰過一個，血戰連場十分過癮。而且，冷血的秘密武器也早在那篇就已揭露，是冷血迷不可不看的入門作品。

第二部〈血手〉

內容簡介
　這個故事走的是懸疑驚悚路線，敘述追命參與調查「幽冥山莊」鬧鬼之實，其間所遭遇的種種不可思議的怪事。溫瑞安在本篇運用了相當篇幅來描寫追命的智勇雙全，人物設定相當成功。雖然說本篇的故事橋段，大部份取自金庸、古龍（如雪地追凶之於《武林外史》、比試輕功之於《雪山飛狐》），但就溫瑞安當時的經歷來講，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

　比較好笑的是，比較〈亡命〉和〈血手〉二篇將會發現：溫瑞安只是把前者的情節加油添醋重寫一遍，如此而已。除此之外，故事大綱幾乎沒改。
　
卷末小札
　故事中提到，追命與群俠惡戰「無敵公子」一事，就是收錄在試作的短篇〈亡命〉當中。

第三部〈毒手〉

內容簡介
　本故事以「絕滅王」楚相玉逃出滄州「鐵血大牢」為引，帶出鐵手追囚的冒險故事。《四大名捕會京師》可以說從〈毒手〉開始起飛，不管是敘事技法或者情節創意都狠狠超越前作，更重要的是它具有承先啟後的作用。好像惡鬥連雲寨一折，寫活了「九現神龍」戚少商，帶出後來《逆水寒》的故事，絕對是作者始料未及的收獲。而在鐵手方面，溫瑞安設計了種種情境，讓鋒芒內斂的鐵手得以凸顯自己的特長，贏得智勇雙全的美譽，也是相當見功力。

卷末小札
　鐵手一向是四大名捕最弱的一環，因為他除了內力強，就還是內力強，好像沒有什麼好值得驕傲、值得耍帥的地方。事實上來講，溫瑞安自己也偏心，描寫鐵手是開頭最讚，後來就越來越鳥了（鐵手鳥掉一事，詳見《逆水寒》。）

第四部〈玉手〉

內容簡介
　本故事從「四大天魔」為了製作「藥人」合力圍攻「四大世家」開始，東堡西鎮南寨北城，首當其衝的就是「閃電劍」周白宇和「仙子女俠」白欣如所在的北城，雖然四大天魔久攻未果，但是北城之中也已彈盡援絕。為了江湖道義，東堡堡主「金刀無敵」黃天星仗義馳援，同樣地諸葛先生也派出得意門生無情加入作戰行列，但是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原來敵人就在自己身邊！

卷末小札
　說到無情的原型，在此要「內舉不避親」，其實這也是事實──就是吾人恩師林保淳先生。老師和溫瑞安是台大中文系的同班同學，當時候的老師因為形貌特異，走在校園中常引人注目，當然溫瑞安也不會忽視，就以他為原型造出了四大名捕之首的無情。不僅此也，老師也是「神州詩社」的早期會員，也曾和溫瑞安討論過〈毒手〉裡「一字劍法」的情節，不過這都是題外話，於此就不贅提。

第五部〈會京師〉

內容簡介
　本篇是書中最後一個短篇，溫瑞安在累積了之前的寫作基礎以後，一下子讓四大名捕同台演出，噱頭十足。至於演些什麼呢？當然還是要以火併廝殺為戲肉，外加情節創意做點綴，本篇延伸〈玉手〉中無情悲傷的過往，由諸葛先生開始揭發當年幾樁滅門行動，其實都是同樣一批人所做，背景都是政治陰謀。四大名捕在追查凶犯的過程中，無意中和當年殺人放火的十三凶徒碰到頭。這下子當然免不了一番好殺，又可以讓觀眾看得過癮，只是那頭兒始終沒現身，未免有些可惜。

卷末小札
　溫瑞安的小說嚴格來講沒有續集，有續集都是故事沒寫完，像《四大名捕會京師》只是五個中短篇結集，寫完當然就沒有了。不過「相關情節」繼續延伸下去，還會有之後的全新發展。

　看完本書意猶未盡者，請續看《碎夢刀》《大陣仗》《開謝花》《談亭會》《骷髏畫》等五書──吾人稱之為「四大名捕五福臨門」的便是。看完猶未饜者，可以再看《逆水寒》。

　關於四大名捕角色專門的相關討論，詳見筆者拙作〈戲說四大名捕〉以及其下分支的〈戲說名捕ＸＸ〉。

[道長] 溫瑞安的《刀叢裡的詩》

書名：刀叢裡的詩
作者：溫瑞安
原始：1988
類別：長篇武俠小說

慣於長夜過春時，挈婦將雛鬢有絲。
夢裏依稀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
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
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
　　　　　　　　　　──魯迅〈為了忘卻的紀念〉

內容簡介
　　「詭麗八尺門」的龍頭龔俠懷，某天突然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莫須有的罪名給官差押進了牢房裡頭，從此而後就沒了消息。照理說他門下的弟兄應該要齊心戮力，四處運動設法把他營救出來的，沒想到一個個都火燒屁股似的，不但避之惟恐不及，跟他地位最相近的幾位當家更是如釋重擔，彷彿自此以後就沒了一根眼中釘、肉中刺。另一方面，曾經被龔俠懷「打敗」、跟他有那麼些「瓜葛」「過節」的武林同道們，沒有一個不是拋頭顱、灑熱血，說好說歹軟硬兼施想要留他一條性命從牢裡活著出來的。你說這世間，人情冷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重點分析

從火山爆發到冰河解凍

　如果要我用兩個字來形容溫瑞安小說，沒說的，那絕對是「背叛」。溫瑞安小說超愛寫背叛，不寫會死，每次只要情節陷入膠著，它就一定會出現「背叛」；只要正邪兩方其中之一佔了絕對優勢，接下來的變數絕對就是「背叛」。

　《刀叢裡的詩》雖然也寫背叛，卻是溫瑞安作品裡頭最深沈痛切的，因為裡頭的龔俠懷就是溫瑞安！不信的話去看內容簡介，明眼人馬上就了解了。莫須有的罪名和牢獄之災、最可怕的人不是敵人而是出賣自己的朋友、最可親的人不是朋友而是了解你的敵人……《刀叢裡的詩》雖然以背叛為主題，跟溫瑞安其他小說大同小異，但是，這一部長篇看來特別有味道、特別地扣人心絃，溫瑞安奇幻詭麗的筆法在本書達到成熟，而未過熟，料理「背叛」的主題火候控制得恰到好處。因此，個人認為《刀叢裡的詩》乃是溫瑞安長篇小說第一經典。

　溫瑞安寫背叛，多的是描寫「背叛的瞬間」，也就是說在故事張力緊繃至極時，自箭拔弩張到萬箭齊發的轉捩點。每每正邪某一方佔了絕對性的優勢，就會出現叛徒居中惡搞，造成形勢逆轉順便替故事開路破局，這是我所謂的「火山爆發」。然而本書中著重描寫的是「背叛的後果」，龔俠懷入獄之後所引發的種種效應，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顯露出他們的本來面目，親密的戰友一下子背你而去，曾找你挑戰的敵人卻只為了虛幻的「道義」替你流血拚命……因為事情發生讓原本安逸詳和的表面崩壞，而且也不是一下子完成，是從頭到尾慢慢發生，所以我把它比喻成「冰河解凍」。溫瑞安的長篇作品中，有兩部是採用這種「冰河解凍」的類型──第一部是《逆水寒》，第二部是《刀叢裡的詩》，但是相較之下，《刀叢裡的詩》要強勝《逆水寒》多矣，所以後者我認為是第一經典。

葉紅＝葉洪生？

　如果把龔俠懷以溫瑞安代入，真的很難禁止自己去想像，洪葉怎麼會不是葉洪生？我聽說溫瑞安在臺「蒙難」之後，獲釋初期，沒有一間傳媒敢用他的文章，自己原來「神州詩社」的結義弟兄也紛紛求去，他從群眾簇擁的「大哥」一下子變成了眾叛親離的「獨夫」。可是這時候居然有人敢給他援助，這人不是別人，就是老愛罵他寫小說破壞中華文字之美的葉洪生！很奇怪的事情吧，當全世界都離你而去，把你踩做腳底泥之時，竟然是屨屨挑戰你，超級不爽你的「敵人」想要把你扶上壁！而本書第二男主角的名字跟真實人事又是那麼相近──教我如何不想他？

龔俠懷──傳奇中的大俠

　溫瑞安《大俠傳奇》（1981）裡頭有三個畫蛇添足的分冊副標：「剛極柔至盟」「公子襄」「傳奇中的大俠」。很諷刺的是，蕭秋水這豬尿泡在我看來根本一點也不傳奇，至多能「傳畸」！「神州畸俠」我說他，真的是這樣。

　可是到了《刀叢裡的詩》，龔俠懷就真的很傳奇了，他在生之時很傳奇，生死未卜反而還引發更多傳奇！本書中他只出場一下下，然後就給狗腿子逮了，可是「龔俠懷」這三個字沒有在書裡消失過，從頭到尾，每個人心裡想的念的疼的護的怨的嘆的可憐的咒罵的全都是他！這種情況只能用兩句話來形容：「人間無俠懷，心中有俠懷」，聽起來真是一語雙關。龔俠懷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不知道，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傳奇」（這句話是溫瑞安形容《神州奇俠》用的）！龔俠懷人在江湖，寫下無數頁的「大俠傳奇」；龔俠懷人在囹圄，反而更成了「傳奇中的大俠」，我想溫瑞安雖然對蕭秋水滿懷期望，卻是到了龔俠懷才完成這份理想。

卷末小札
　《刀叢裡的詩》最讓我滿意的一個版本是皇冠出版的，為了那個版本我寫下本文的初稿，大概是2003年，將從淡江畢業前夕的事情。而今皇冠版的珍品已隨風逝去了，《刀叢裡的詩》還應該繼續傳唱，所以我把文章做了些修改，重新再貼。喜愛溫瑞安小說的讀者，千萬不可錯過這部經典長篇。

戲說名捕鐵手

　鐵肩擔正義，手下留餘地

　鐵手本名鐵游夏，四大名捕之二。除了兩臂異常粗壯、內力異常豐沛以外，他竟像是一個貌不驚人、溫和有禮的農家青年，戴起斗笠、荷起鋤頭，沒人會相信他是名捕鐵手。

　鐵手的出場故事是《四大名捕會京師》之〈毒手〉，四兄弟中最精彩的。可是在《逆水寒》書中他卻跌股跌得很重，心碎神傷黯然棄守，這使得他在許多讀者心目中的地位從中上跌到下下。他是個好人，但不是一個堅強的捕頭。

　鐵手是四大名捕中最沒特色卻最好下筆的，只因他內力夠強，拳掌指技便無有不通。溫瑞安只需要做出具體形容，例：

　鐵手以食中二指夾住鬢邊的鐵蓮子。

　讀者便馬上有所感應：「OH──陸小鳳的靈犀一指！」作者根本什麼都不必說，只要讓讀者自行想像就好，這是鐵手穩賺不賠的地方。

　由於鐵手幾乎沒有特色，便也很難想像其原型出自什麼地方。筆者從其姓名下去聯想，覺得最有可能的原型應當是《大旗英雄傳》中的鐵中棠，忠義無雙鐵中棠。他們鐵氏宗親的家族遺傳別的沒有，就是防禦力特強，因而也經常吃黑虧、挨白打。

　在這「戲說名捕○○」接近尾聲的時候，我突然又想起一套四條ACE的黃金組合可以呼應「儒、墨、道、法」，就是《孫子兵法》裡頭講的「風、林、火、山」：

　疾如風──追命

　徐如林──無情

　侵略如火──冷血

　不動如山──鐵手

　四者之中無情的部份需要一點聯想，因為他是「以靜制動」。同樣無情可能是四大名捕中最為知書達禮的，如果要把他定義為「儒捕」倒也不是不行，不是說軍人有唸書就叫「儒將」嗎？那麼名捕有讀書自然就叫「儒捕」囉？

戲說名捕無情

　多情卻似總無情，道是無情卻有情

　無情為四大名捕之首，本名盛崖餘，取其「崖口餘生」之意。出生在官宦之家，幼時遭凶徒滅門，只有他一人倖免於難，卻也遭到斬斷雙腳以及身負內傷的殘酷命運，終生殘疾與習武無緣；苦練暗器手法終有所成，精通機關土木等各項學問，並有獨樹一幟的「輕功」。

　無情是四大名捕最晚出場也最不容易寫好的一人，主要是他身負殘疾，出場時必須乘坐輪椅，小轎又有金銀四劍僮在旁服侍，排場較大較費心思。同時無情的暗器絕學強調「以智勝力」，要在出乎讀者意料的情況下洞燭機先，剋敵致勝，下筆難度也相對提高。

　無情出場的故事不多，《四大名捕會京師》書中有〈玉手〉和〈會京師〉，前者介紹他出場，後者是四大名捕聯手追擊無情的仇家十三凶徒。《逆水寒》書中亦有出場，為保戚少商損兵折將，四劍僮自此三缺一。

　無情的原型可以追溯到兩方面，據淡江大學武俠教授林保淳所述，溫瑞安設計無情乃是以他為人物原型，因為林老師與溫瑞安為臺大同學，也曾是「神州詩社」社員，溫瑞安是根據他個人的某些特點設計出無情這號人物。

　另外一方面，日本作家山田風太郎的《甲賀忍法帖》也可以找到類似設計，甲賀忍者中有「地虫十兵衛」，其人手腳全無，卻可以利用胸腹間的鱗甲快速爬行，比常人奔跑更迅速。出門乘坐小轎，擅長占星之術，就連救命絕招也和無情相差無幾。

　前文曾經提過無情與冷血的搭配組合乃是「飛刀與快劍」，冷血受到阿飛的直接影響，無情則不似李尋歡。溫瑞安筆下以李尋歡為原型的人物，先有雷捲，後有蘇夢枕，無情則自有其源頭可尋，不在此限。

戲說名捕追命

　踏雪無痕草上飛，轟天神腿把命追

　追命本名崔略商，四大名捕中最強悍也最像樣的一個，排行第三。

　四大名捕分成兩組，一組名副其實，一組名不符實。名不符實的是無情、冷血，無情多情而冷血熱血，他倆基本上也不是捕快的料，無情善感多愁，冷血衝動易怒。名副其實的是鐵手、追命，如假包換童叟無欺。可是鐵手也不適合當捕快，他心思太單純，一旦受傷便難以痊癒（事見《逆水寒》）。這其中惟有一個追命，膽大心細臉皮厚，真正是個捕快的人才。

　追命是四大名捕中年紀最長、見識最廣、人生經驗最豐富、辦事手段最圓滑的。他的原型是「沈浪加胡鐵花」──外表看來浪蕩不羈，落魄江湖載酒行，內心裡卻有著福爾摩斯般的精準理性。當初古龍寫沈浪少了一點人情味，追命正好比他多了胡鐵花的豪邁與熱情。

　追命的出場故事是〈亡命〉，跟《四大名捕會京師》的〈血手〉情節雷同，只是重新增刪潤飾過，魔王由「無敵公子」改為「幽冥血手」，氣氛比較詭異恐怖，其他則無不同。〈血手〉故事中對於《武林外史》的〈死神夜引弓〉一章多所引用，由是我推論出溫瑞安設計追命有受到沈浪影響。胡鐵花那一半兒則是因為，這兩個人的綽號都叫「醉貓」。

戲說名捕冷血

　我一見你就討厭，再見你更傷心。你要敢動手，我就跟你把命拚。

　冷血本名冷凌棄，恰如其名是個棄嬰，給人拋在山中，讓母狼奶大的孩子。他和無情一樣，只有諸葛先生一個師父，四大名捕排名最末，人稱「冷四爺」（聽起來真像「楞四爺」。）

　溫瑞安最喜歡形容冷血為「豹子」，奮勇驃悍的豹子，負傷浴血的豹子。的確，在陸地猛獸之中，冷血最像豹子──快，而且殺，爆發力十足，其勢若迅雷難當。

　冷血一點都不像捕快，反倒像是──替天行道的殺手。他的出場作品〈追殺〉就是一場密林中的血腥狩獵。冷血一個一個追，一個一個殺，除惡務盡、就地正法，講起來十分痛快，但是與其身份相犯。後來在《四大名捕會京師》之〈凶手〉就可以看到冷血查案──但也僅是點綴而已。

　冷血的武功非常低，除了自創的四十九招劍法以外，他就只會拚命。我想他應該是葉啟田的歌迷，去KTV專門點唱〈愛拚才會贏〉。

　冷血的四十九招劍法，能用的只有四十七招──最後兩招是「絕招」，不能隨便讓人知道。就像《聖鬥士星矢》裡「青銅五小強」的瞬，非得到了失去星雲鎖鍊的生死關頭不能輕易施展最終絕招，冷血最終兩式劍法看到的人都得死！在〈追殺〉和〈會京師〉兩篇短篇之中，都有揭露冷血的究極必殺技。

　我們把冷血的兩絕招去比較沈虎禪的「踰矩之掌」，會發現溫瑞安真是越走越回去。冷血祭出絕招都是逼不得已，你死我亡千鈞一髮之際，故事自然充滿張力；反觀沈虎禪只是佩刀給人奪去，也未見得如何緊急，就巧立名目地創生了「踰矩之掌」來對應「不惑之刀」，除了作者刻意炫技，賣弄其文學根柢之外，我實在找不出更好的解釋。

　冷血的佩劍，是無鞘劍，是路邊攤十文錢就可以買到一把的破劍。劍無鞘，隨便插在腰帶上，因為冷血不想拔劍出鞘浪費時間。劍便宜、質地不純容易斷碎，則是冷血個人的匠心獨具。

　冷血的原型是阿飛，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書中的飛劍客阿飛，從很多地方都可以證明，於此就不贅述。無情和冷血的組合是「飛刀與快劍」，可是無情與李尋歡並沒有直接關聯，留待後文詳述。

　冷血的肖像畫，以香港漫畫家馮志明當初為《少年冷血》期刊連載〔註〕第一期《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以及第二期《一個對十一個》所繪製的人像封面為最傳神。雖然說老馮畫的是「少年冷血」，細皮嫰肉、孩子氣頗重，但是相較之下，筆者還是比較難接受鄭問在《江湖閒話》中本著連續劇人物造型所繪製的，留著亂草般落腮鬍的「青年冷血」。

〔註〕《少年冷血》而今已經納入《四大名捕鬥將軍》成為第一部份。初版由香港「自由人」出版，以每期八千字的方式做期刊發行，共計十二冊。其中只有第一、二冊的封面是由馮志明親手繪製。

以鞘做劍的巧思

　或曰溫瑞安寫小說愛出怪招，這點我舉雙手贊成。溫瑞安寫作喜歡逆向思考，一件平凡無奇的事物，經過南轅北轍的精心改造，往往能給予讀者相當程度的驚奇，因為它擊中了讀者閱讀習以為常的心理盲點，在克莉絲蒂推理小說中經常可見這種情形。

　《神州奇俠》書中講到，浣花蕭家家傳劍法有三大殺招，全是在劍器上頭動手腳。第一招是「漫天花雨」，運用內力把劍身震碎，威力不強，僅用於擾敵脫身。第二招是「以鞘做劍」，當敵人以為你失去武器的同時，你卻反過來以鞘做劍把他殺死。

　第三招就比較無聊，叫做「亂紅飛過千秋去」，只是第二招的延伸──投擲技，真正的絕招在「以鞘做劍」時便已出盡。後來的「以柄做劍」甚至是「以穗做劍」全都出自這個原型。

　《神州奇俠》書中，逆向思考的最經典，要屬「威震陽朔」屈寒山的詭異劍法，也是在劍器上面下功夫，只是經過純化──劍器越差功力越強。筆者以港漫《海虎》的力量單位來加諸想像，好讓讀者容易了解：

　寶劍──二十萬匹力量

　鐵劍──四十萬匹力量

　木劍──七十萬匹力量

　紙劍──九十萬匹力量

　舌劍──九十九萬九千九百匹力量！

　「南轅北轍」乘以「功力提昇」的純化，將溫瑞安的逆向思考做了一個最好的詮釋，並且發揮到淋漓盡致。劍器的品質與劍客的功力成反比，簡單、清楚，噱頭十足。

戲說三絕神捕

　溫瑞安前期作品從《四大名捕會京師》一直到《逆水寒》這一大串系列故事，除了膾炙人口的「四大名捕」之外，還有一組不為人知的隱藏人物，就是「三絕神捕」。相對於四大名捕是「四個有本領的平常人」「六扇門最有潛力的新人」；三絕神捕則可看做「六扇門超級老薑，地位崇高如神」。奇妙的是，三絕神捕並不是一開始就神，而是伴隨著作者功力增進越來越神。以下是筆者的分析：

有形無神之「神捕」柳激煙：

　三絕神捕最肉的一個，出現在《四大名捕會京師》第一篇故事〈凶手〉當中，和名捕冷血搭檔辦案。由於〈凶手〉只是溫瑞安的短篇推理習怍，柳激煙自然也寫不出什麼特色，所謂「神捕」簡直是浪得虛名。

　柳激煙這號人物的特色，全在於一根煙桿子，他會「必必剝剝」地抽著煙；長吸一口氣時，煙草會發出金紅金紅的光芒。可是你要知道，這些小動作跟柳激煙個人並沒有加分作用，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只是溫瑞安對於《多情劍客無情劍》中，天機老人的模仿，所以筆者稱柳激煙為「有形無神」。

神乎其技之「捕王」李玄衣

　三絕神捕的出現順序，與溫瑞安創作成長有絕對之關係。柳激煙出場的〈凶手〉是《四大名捕會京師》第一篇故事，李玄衣出場的《骷髏畫》是「四大名捕五福臨門」最後一部故事，其間溫瑞安的才思創意以驚人速度成長。到了劉獨峰出場的《逆水寒》，則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捕王」李玄衣是捕快中的王者，用王道來打擊罪犯──奉行「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信條，對罪犯只抓不殺，甚至寧可自己吃虧，不願犯人受傷。相較起來，跟他演對手戲的名捕冷血，則像是「捕霸」，捕中之霸，用霸道來打擊犯罪──我要抓你，你拒捕，二話不說把你就地正法，殺了痛快。

　冷血承認自己很怕李玄衣。這個「怕」字說實在的非常抽象，到底是怎麼樣一個怕法？簡單引一句唐詩來講，冷血的人一如他的劍，「寧為寸寸折，不為繞指柔」，可是遇著像李玄衣這樣功力高過他百倍的、年高德邵的老前輩，他就是有辦法讓你「寧為繞指柔，不為寸寸折」，你想拚命他還不讓你拚命。冷血在書中一直讓李玄衣慘電，不但快劍遭人封殺，英雄無用武之地，連帶地自己堅信不移的「天誅」理念也受前輩教訓得緊。甚至到了最後呢，冷血有機會扳回一城了，都還讓老捕王反將一軍！

　如果以《孟子》書中對於「大丈夫」的形容加諸李玄衣，我想是絕無問題：他替權臣傅宗書辦事，卻拒絕所有利益（富貴不能淫）；一年薪俸四兩銀，安貧樂道無賒無欠，德性清廉當世無匹（貧賤不能移）；打擊犯罪絕不軟手，就算遍體鱗傷照樣出頭（威武不能屈）。以小說層面分析，李玄衣的精神體例趨近於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和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筆下的冷硬私探──帶槍的聖者，一身是膽的破案機器。

出神入化之「捕神」劉獨峰
　《逆水寒》是溫瑞安前期作品的經典長篇，它跟《骷髏畫》是連續故事，卻又可以把遠因回溯至《四大名捕會京師》之〈毒手〉。

　捕神劉獨峰是三絕神捕中最強的一個，不管各方面都是。他家學淵源、官運亨通，榮華富貴又身負絕世武功。他的排場極大，有六僕六劍六寶：

　六僕：雲大李二藍三　周四張五廖六

　六劍：黃雲紅花碧苔　藍玉黑山白水

　六寶：滅魔彈月弩　一丸神泥　后羿射陽箭　軒轅昊天鏡　秋魚刀　春秋筆

　六僕各有所長，分別是「陣戰兵法工藝，導渠風水五遁」；六寶則可以配成三組，用以增補六僕武功之不足。

　劉獨峰這個角色以李玄衣和名捕無情為區間來實行「犯避」，溫瑞安必須把他寫得不像李玄衣又像李玄衣，像無情又不像無情。一定要做到這地步，劉獨峰才算活出了自己。

　劉獨峰不像李玄衣的孑然一身，他家世顯赫、聲名卓著，很懂得應對進退，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可是他又像李玄衣，不傷不殺、勿枉勿縱，以他的功力同樣辦得到。

　劉獨峰很像無情，兩人出門都需要代步工具（轎子，滑竿等），都需要隨從服侍（劉獨峰有六僕，無情有金銀四劍僮）。可是他又不像無情是生理創傷，失去雙足迫不得已；他那足不沾地的怪異潔癖源自幼年時的心理創傷，落地之時必以絨布舖地才能安心。

　劉獨峰本來是一個樣板角色，除了排場大些就是比較鄉愿，總想著兩面討好全身而退。結果他的算盤打得太精，反而讓自己腹背受敵。原本想明幫傅宗書暗助戚少商，完成任務又不違背江湖道義，誰料得偷雞不著蝕把米，到頭來身家性命全賠了進去。

　自從息大娘殺死雲大開始，劉獨峰就一直衰神照命，「陶陶鎮」一戰不但丟掉左手姆指，心腹僕從也六失其四。因為沒人抬轎，他被迫雙足及地，卻沒想到這一及地（第）可就成狀元，三絕神捕屬他第一。

　李玄衣和劉獨峰都有一個人格上的弱點，促使他們的形象忽然間出現重大轉變，以劉獨峰而言就是他那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潔癖。根據書中記載，他小時候家族遭人陷害，幸得忠僕護主，把他抱進豬圈躲藏，才得倖免於難。但是他也從此出現了心理障礙，對於不潔之物極端畏懼。最明白的特徵是足不沾地，另外則是他的「六劍」 ──準備六把劍沒有特別原因，因為他每傷一人就要換一柄劍，使用六劍才夠時間讓僕從把血跡擦拭乾淨。

　比較劉獨峰和李玄衣，只能怪李捕王死得太早，雖然壯烈犧牲卻沒有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相對來講劉獨峰從「及地」之際開始起飛，遭遇無數挫折與困苦，原本高高在上的劉捕神，下得轎來也只是一名江湖人。難能可貴的是他雖然代表法律追捕戚少商，卻未曾忘記江湖人相濡以沫的革命情感，兩人之間的互動由敵人而朋友，由朋友而兄弟，隨著故事進展越來越麻吉。「化敵為友」的情節在武俠小說中非常常見，平淡無奇，可是讀者就是愛看，愛看到不行。只要作者寫得好，見功力，作品便不用擔心不受好評──所以三絕神捕中該由劉獨峰位居第一。

　三絕神捕的逐漸成形記述了溫瑞安突飛猛進的創作歷程，像登樓遠眺一樣，每上一樓就看得更遠。同樣的成長軌跡在美國推理名家范達因（S. S. Van Dine）身上也能得見，范達因推理小說的起步從《班森殺人事件》到《金絲雀殺人事件》到《格林家殺人事件》，每跨出一步都狠狠超越從前。

戲說四大名捕

　四大名捕的原型出自《包公案》《三俠五義》《七俠五義》等古典小說，以前便有論者提及。但是真要確切地講，應該是「四大名捕」以及「諸葛先生」這一組五人全都出自以上叢書。

　諸葛先生＝包公包青天

　四大名捕＝王朝、馬漢、張龍、趙虎

　溫瑞安稱四大名捕是「四個有本領的平常人」，真是一點沒錯。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實在再平常不過了，除了趙虎有「楞四爺」之稱比較讓人印象深刻以外，其他三個根本像是裝飾品。四大名捕經過溫瑞安的藝術處理，幾乎讓讀者都忘了有其原型。

　四大名捕依其原型設定可以拆成兩對，王朝馬漢做一對，張龍趙虎做一對。到了溫瑞安筆下，依照各自的本事湊對。

　無情、冷血是「飛刀與快劍」。

　鐵手、追命是「如來神掌對天殘腳」。

　兩對之中，無情冷血主殺，鐵手追命主不殺；前者抄傢伙，後者全用白打。在大分類之中又有小分類，無情料敵機先、冷血以命相拚；鐵手不動如山，追命如影隨形。也有人說四大名捕是分別採取了「儒、墨、道、法」四家精神「四一得四」，四條ACE的「鐵枝」。筆者則比較傾向「二二得四」的「吐胚」（two pairs）。

　四大名捕系列故事，量多質雜參差不齊，基本分法就有前期（以《四大名捕會京師》為準）和後期（以《四大名捕鬥將軍》為準）的涇渭之分。筆者以下對於四大名捕的分述（戲說名捕○○），將以前期故事為主。參考範圍有：

　〈追殺〉〈亡命〉：溫瑞安最早期對於冷血、追命的試作。

　《四大名捕會京師》：四大名捕功成名就的短篇故事。

　「四大名捕五福臨門」：四大名捕繼《四大名捕會京師》後的五部中長篇，計有《碎夢刀》《大陣仗》《開謝花》《談亭會》《骷髏畫》等五部。

　《逆水寒》：與四大名捕基本上無關但有重要影響的長篇。

刀意禪意刀

　武俠名家奇儒，以處女作《蟬翼刀》一戰成名，其書並曾改拍連續劇，書中主角「蘇小魂」及其趁手兵器「天蠶絲」至今仍是為人稱道的經典。蘇小魂還有一句口號，叫做「小魂一引，西方如來！」

　不過那不是重點。

　由於奇儒身具宗教背景，書名《蟬翼刀》不免讓人聯想，是不是暗指「禪意刀」？

　結果大家都錯了，「蟬翼刀」真的就那麼單純只是一柄薄如蟬翼的透明刀，並沒有什麼饒富禪意的暗喻在裡頭。

　根據筆者個人猜想，奇儒當初原本是想寫「禪意刀」的，試想刀乃殺生之物，與佛門護生意旨相違背，如果說刀意如禪，如果以禪意出刀，那該是多麼有噱頭多麼富於張力的故事體裁呢？只是奇儒當年火候未足，把握不住，一直要到後來《砍向達摩的一刀》，才算真正登峰造極。

　無獨有偶地，跟奇儒筆風相近的另一武俠名家溫瑞安，在《江湖閒話》中也藉著沈虎禪點化初一和尚的故事來說明自己心目中的「禪意刀」，收錄在〈沈虎禪的禪〉這篇故事裡頭。

　故事大意是說，山中有虎為害，初一禪師打算為民除害，上山打虎，到得山下，才發現比沈虎禪慢了一步。初一大怒，跟沈虎禪理論，沈虎禪不理，轉身一刀劈向自己的影子，叱道：

　「這虎我也殺了！」

　初一因而大悟。

　比較二人筆下的刀意禪／禪意刀，如果要勉強做出解釋，奇儒講的是一種「神阻殺神，佛阻殺佛，當仁不讓斬達摩」的求道決心；溫瑞安讓沈虎禪斬殺自己的影子，其實斬斷的卻是初一禪師心中的執著、妄念。

　武俠小說本來有很多觀念是很不錯的，可惜一寫成長篇一稀釋下去，怎麼說都沒辦法顯得俐落精彩。溫瑞安的必殺技在《江湖閒話》裡頭令人拍案叫絕，一入《將軍的劍法》卻又不顯得十分出奇。奇儒的觀念寫足厚厚四大冊，結果我是從書名悟到的！武俠小說篇幅過長造成文體百病叢生，想要讀通可真不容易。而今我採「抽刀斷水」「金針刺穴」二法並行，總算是個差強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