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短] 橫山秀夫的〈深追い〉（窮追不捨）

 

篇名：深追い
中譯：窮追不捨（獨步出版）
收錄：深追い（実業之日本社）
作者：橫山秀夫
出版：2005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三刷
特殊：以地方警署「三鐘署」為舞台的七則短篇

  橫山秀夫的日文版，在《看守眼》之後讀了《臨場》，沒有什麼感覺，只留下這本《深追い》來講，再次體驗橫山秀夫的文字魅力。

  橫山秀夫「一筆入魂」的美稱跟文字魅力沒有太大關係，是在說他的設定紮實，寫地方警察寫得似模似樣，〈看守眼〉寫的是屆齡退休的獄警（看守所主任）和初接手警署刊物的菜鳥編輯，可是換了一個警署，就變成騎白色重機的帥哥交警，故事相比也毫不遜色。橫山秀夫寫警察小說喜歡寫「地方警署」（而非警視廳搜查一課），甚至也不是每次寫刑警。一個交通警察能有什麼故事？如果會這樣想的話，就會為本篇故事〈深追い〉著迷。

  這本短篇集有七則故事，全部都是發生在俗稱「三鐘村」的三鐘警署。這個警署有特殊的地理位置，因為都更重劃，原本的轄地變成三倍，分署跟警員宿舍非常近，形成一個小小聚落，工作／生活都是看到同一批人，所以讓署內同仁戲稱「三鐘村」。每次看到小說裡面寫村落，最容易發生的故事是什麼呢？當然就是男女情事。

  〈深追い〉的立論點就是一個「十七年後，在此重遇」的愛情故事，男主角是「交通事故係主任」秋葉和彥，騎白色重機抓車輛違規跟處理交通事故的交通警察。不講不知道，雖然是聽起來沒什麼的「交通警察」，因為多了一台「白バイ」，職級又是警官，對內是主任，三十二歲單身未婚，這樣的條件看在女生眼裡，跟白馬王子沒有差很多。（交通警察任務單純、薪資穩定又體面，不像刑警需要出生入死）

  簡單來說 〈深追い〉就是，這個白馬王子在十七年後重遇自己初戀的白雪公主，因為交通事故之後有一件證物忘了呈報上去，他想偷偷在私底下交還，卻沒想到他的行為變成一種「窮追不捨」，也讓這份純純的愛風雲變色導致異樣結局。

  詳細情節不要講太多，因橫山秀夫在此篇中沒有很繁瑣的描寫，只用說故事口吻很輕鬆地就把複雜的點一筆帶過，讀者在追的純粹是秋葉和彥的愛情故事。我們來探討橫山秀夫如何設定這個角色：

  秋葉和彥有一點偏執狂。他的出身不壞，相貌又堂堂，生活守規矩（沒有不良嗜好及特殊交友圈），照理說會扶搖直上成為警界菁英，怎麼三十二歲了還在地方警署辦車禍案件？就是因為他的偏執狂。他曾經因為追逐違規車輛太認真，造成交通事故以及警方醜聞，地方新聞大肆抨擊，稱此事件為 〈深追い〉（窮追不捨），意思就是說他這個人追魂奪命，也不就是違規嗎？追到人家自撞死亡。秋葉和彥會窩在小警署閒單位跟這個脫不了關係，而從故事當中我們看到他真的是下意識地會對「怪怪的事情」窮追不捨。這是他警察的直覺。

  和葉和彥的偏執狂之二：他對於初戀女友「高田明子」（已婚有一女）不能忘懷，三十二歲未婚卻對未婚女性一點興趣都沒有（拒絕參加村裡的聯誼），小說中的主要事故發生以後，他發現車禍死者未亡人就是他的初戀女友！根本就燃燒小宇宙，整個人都變得積極向上，奮力前行，一直要去探望人家，卻沒想到這本是他「窮追不捨」的老毛病，當初地方報紙還真沒說錯。

  橫山秀夫在這則故事裡面沒有很詳細的描述，也沒有置入曲折的情節，秋葉和彥的「窮追不捨」，那之中包藏的謎底，在故事最後由作者直接說破了，比起〈看守眼〉來是非常好懂，沒有門檻，而且還是愛情故事。

  元人對於〈看守眼〉印象深刻且給予非常好評！是因為那則短篇有很強的後勁，看好幾遍還是很過癮，東比較西對照讓人回味無窮（贏死赤川次郎的〈幽靈列車〉）。而看 〈深追い〉也不是說就不好看，是有另外一個想法，覺得橫山秀夫的短篇真美啊，清爽無造作又能有滋有味，阿嘉莎嬸嬸（Agatha Christie）能這樣寫多好呢！「清爽無造作」就是橫山秀夫的文字魅力。

  下一篇橫山秀夫？其實元人最想做的是《第三の時効》（第三時效），那應該是橫山秀夫最強短篇，我想講整本的，而不是只講一篇。不過怎麼說就是書不好訂（打算用精裝本二手書），再來就是預算問題。

  —— 一切都是錢決定。

［說短］橫山秀夫的〈看守眼〉（看守者之眼）

 

篇名：看守眼

收錄：看守眼
中譯：看守者之眼（皇冠出版）
作者：橫山秀夫
出版：實業之日本社
日期：2007年七月二十五日
原刊：2004年一月　新潮社

　《看守眼》是橫山秀夫的散裝短篇集，收錄六則故事，編輯稱為「人生劇場」（人生ドラマ），這些短篇的共通性是，主角原本平順的人生當中，出現了相當程度的重要轉折，好像平靜的夜空讓閃電劃破，這道閃電可能改變主角對生活的觀感，可能揭發了醜陋的事實真相——橫山秀夫的焦點在於，閃電前後主角心情的轉折。

　讓讀者尤其崇拜的是，橫山秀夫的寫作會把焦點集中在很小的範圍，運筆細膩又寫實，雖然故事中發生的事件，乍看之下，好像沒什麼大不了？（因為完全不浮誇）可是相比於那些真的很浮誇的作家，如西村京太郎、赤川次郎等，細膩寫實的橫山秀夫才是渾金璞玉。

　元人在《看守眼》這本集子，只選表題作〈看守眼〉來講，因為橫山秀夫最強的創作題材是警察故事，才不是什麼人生劇場。〈看守眼〉是集子當中跟警察故事關係最貼近的，有講到警察總部的刊物編輯，和一個在職二十九年都堅持當獄警的退休老警員，這兩人因為偶然的機緣，組成了只有一晚的偵探搭檔，而這一切竟然是因為「催稿」開始的！以下進入我們的劇情簡介。

　〈看守眼〉的地域背景是虛構的R縣，R警署，二十六歲的山名悅子（女性）是縣警署總部教養課的行政人員，負責內部刊物《R警人》的編輯及發行。山名悅子是一位年輕女性，作者沒說她正不正（噗），但從描寫當中看出她非常魯蛇，雖然捧住鐵飯碗，對未來卻茫然無期待，愛情也失意、事業也看不出前景。

　山名悅子的師父要退休了，退休前留了一個大禮給她，就是編輯不完全的《R警人》殘稿。《R警人二月號》有一個退休人員專題，每人要交一篇四百字心得（日本的稿紙都是四百字），原本交代好，赤穗四十七浪士的退休心得一個也不少，可是咦？為什麼偏偏少一張？山名悅子調檔案一查，原來是F署的看守所主任，名叫近藤宮男的六十歲男性，全部就是缺他的四百字。從照片看來，臉色白到發青，鼻子尖尖眼眶又深陷，說是警察看起來還真像罪犯。該死的，怎麼偏偏是這種咖不交稿.....

　近藤宮男在警界服務二十九年，每次調任都自願去顧看守所（等於是當獄卒），因為他發垷，獄警是刑警的先修班，他從投身警界就一直想當刑警（可惜成績未夠班），為了累積自己的實力，他在二十九年的職涯當中，強迫自己一直去上先修班，預備有天能升做刑警。走著走著，終於也到了退休年齡——近藤宮男退休時的職銜是「Ｆ署警務課留置管理係主任」。

　山名悅子是縣警總部的行政人員，近藤宮男是屆齡退休的看守所主任，年輕女人跟老男人，這兩個人怎麼會湊成偵探搭檔？如果是赤川次郎，他會讓一切自然發生，就像〈幽靈列車〉一樣，鬼組長宇野喬一遇上運動風的女大學生永井夕子，先聯手破案再搞一夜情，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是橫山秀夫呢？他巧妙利用了職位的牽連，讓山名悅子去跟近藤宮男催稿！催稿又催不到，因為近藤宮男老是不在家。不在家哪兒去了呢？竟然是去辦案哪我的天。看守所主任並不是刑警，怎麼有辦法辦案？原來，這是近藤宮男自己發起的「看守行動」，一生一次一個人走的帥氣偵查。近藤宮男屆齡退休前一年，R縣警因為「沒有屍體的殺人事件」吃了大黑星，案件擱置成懸案，過了將近一年都還沒有進展。然而近藤宮男憑藉著二十多年苦蹲看守所煉就的一雙「看守眼」，掌握了關鍵的心證推理，他相信，只要持續「看守」著嫌疑犯，關鍵人物就會現身，案件終究會水落石出，而且是他（沒有刑警身分的退休警員）破的！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近藤宮男，具有「看守眼」的退休獄警，掌握了關鍵的心理證據，由此做出心證推理；這個故事的主線卻是山名悅子，從一開始事事不順很魯蛇，到後來因為催稿跟近藤宮男邂逅，不但找回了加入警界的初衷（在警界便能認識刑警，可能還可以參與辦案），也讓近藤宮男追求理想、追求目標奮戰不懈的態度所感動，重拾生命的熱情。

　看守眼，看守者之眼，如果不要照著故事的演繹講，把「看守眼」當成一種技能，就單純解釋為「某個人專注盯梢另一個人」，或者我們可以這樣翻譯：

　The Eye of the Beholder.

　這個故事當中，只有近藤宮男待過看守所當獄警，但是誰是看守眼？其實有三個角色都是。一個是近藤宮男，一個是山名悅子，第三個我不方便說。這故事整個是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同心圓架構，山名悅子「看守」近藤宮男，要他交出四百字心得；近藤宮男「看守」嫌疑犯Ｘ，相信Ｘ始終會露出馬腳。而嫌疑犯Ｘ，他又是在看守誰呢？

　我看守你，你看守他，他還看守他要的人！三對看守眼造出一個同心圓，一圈又一圈，其實這才是橫山秀夫「一筆入魂」之所在。他不但文句精煉、敘事清晰明白，連故事架構都別出心裁。當然一本集子裡面，六則故事不可能篇篇這麼精彩，可是單就表題作〈看守眼〉來談，一筆入魂的魅力已經足夠讀者尋訪下一本集子，或是下一本長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