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7日 星期五

[說短] 《聊齋志異》的〈尸變〉(屍變)

 



篇名:尸變(屍變)
作者:蒲松齡

收錄:《足本聊齋志異之五》
出版:世界書局
特殊:香港電影《殭屍先生》(暫時停止呼吸)之靈感來源


  元人說《聊齋志異》,第二彈推出的是〈尸變〉。

  元人初開始看《聊齋》,看到這一則首先就拍案叫絕!為什麼呢?因為線索串起來了。從小看到大的香港殭屍片《殭屍先生》(臺版名:暫時停止呼吸),編劇是武俠小說家黃鷹,黃鷹寫小說喜歡看些古書,從《聊齋志異》的〈尸變〉這篇,我發現電影裡面「暫時停止呼吸」的設定,從而推知「呀!黃鷹寫《殭屍先生》的靈感就從這裡來的。」因此很高興。

  〈尸變〉是《聊齋志異》中為數較少的殭屍主題,《聊齋志異》包羅萬象,鬼狐仙怪無所不有,講殭屍的主題比較少一點,元人印象深刻的除了〈尸變〉就是〈愛奴〉。本篇〈尸變〉除了殭屍主題以外,還有很罕見的動作戲(殭屍追獵);蒲松齡寫《聊齋志異》,愛情戲(文戲)多,動作戲(武戲)少,因此〈尸變〉除了殭屍主題、殭屍角色設定之外,又多了一項「動作戲」,因此本篇雖然在各大精選輯頗不收錄,卻是絕對不可忽略的傑作。

  首先談點故事大綱,這〈尸變〉雖然以殭屍為主題,套用的招式卻是非常常見的「張大膽勇闖鬼屋」。故事的主角是四個車夫,做粗活的青壯男丁,他們每日在路上來來去去,趕車搬貨,經常需要在路店投宿。偏偏有這麼一天,按時趕趟到了熟悉的路店,店裡卻偏偏住滿!車夫拜託店主,好不好就是四張舖位,睡地板也行啊,只待一宿明早就走。

  卻沒想到這店主真是有苦衷,為什麼呢?因為家裡新死了媳婦,停靈在內室,客房既然住滿,只能請四位暫時屈就靈堂,設有帳子相隔。四個車夫一聽,靈堂好啊!反正四個大男人,睡在地板上,陰森是陰森了點,但難道,四條漢子匯聚的陽氣,還會怕一個死掉的人妻!於是就這麼睡下了。

  在這裡要解釋一下「屍變」的原由,店主人新死了媳婦,這媳婦停靈的地方很隨便,設了一個帳子,架了一張靈床,僅用張紙衾(紙被)蓋住,其外設帳子遮羞。這個地方要拉出來講,因為媳婦死了卻還沒進棺材,原因是兒子出外辦貨不在,可能喪事要等他來主持。屍體既然沒蓋棺材,炸屍就很方便了(喂),畢竟屍體上面只有一層被,靈牀外面只有一張帳。以下情節繼續。

  四名車夫當中,三個睡死(睡死就真的死了)一個恍惚,恍惚的那個,在半夢半醒之間,我們忘了還有明天(你很煩)。不是,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靈床察察有聲,有東西在動啊!急開目,則靈前燈火,照視甚了,屍女已揭衾起。

  西雅圖夜未眠的車夫,聽到靈床有聲音,嚇醒,就著靈前燈火看到,死掉的人妻把紙被揭開了,而且還跑進臥室來。從車夫眼裡看到,這個死掉的人妻臉色呈淡金色,生絹抹額(額頭纏白布),俯近榻前(把臉壓到快跟他們接吻那麼的近),遍吹臥客有三。

  原文這裡的描寫帶出幾個重點,第一個,死人的臉居然是淡金色?說實在元人也沒見識過(最好不要)。可是淡金色在後來的小說,多用做一種不祥的顏色,死亡的顏色,譬如說金庸寫《雪山飛狐》的「金面佛」苗人鳳,他這個臉色,到底是因為黃疸(A型肝炎)稱做金面,還是真的有死人臉色才叫金面?有待研究。而溫瑞安寫名捕冷血,隱藏的殺招「掌劍」(忍法三日月劍? XD),也是說冷血手掌呈現淡金色,這個就毋庸置疑,淡金色讓後世認為是死亡的顏色。

  然後蒲松齡說,這個死掉的人妻「遍吹臥客者三」這句就很妙。死人根本沒有氣息,哪裡能「吹」?但是我們集合描寫與想像,這具小媳婦屍體已經把臉貼上來,近到快跟車夫等人接吻的程度,第四個恍惚的,僥倖睡在最旁邊,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或感覺到)兩張臉之間有氣息在流動,這個「吹」應該是從這裡做出發,其實不是屍體在「吹」,而是活人的陽氣給死屍吸走了!原文接著說「客大懼,恐將及己,潛引被覆首,閉息忍咽以聽之。」這裡就是「暫時停止呼吸」的哽了,第四個車夫看到前面三人這麼香艷,嚇到拿被蒙頭,不敢出氣,一邊聽察屍體動態,結果死掉的人妻還是一樣,對他跟前面三人做出相同的動作,但是吸不到氣!也沒說什麼(是要說什麼!)就走了。 

  車夫聽到屍體回床,自己蓋好被子(嚇),再一細看,僵臥如初(所以是殭屍夢遊吃夜宵嗎?)這好了,偷偷踹其他人,快點醒來!結果呢,當然是已讀不回,其他三個都死了,誰還理你。

  第四個車夫心想不對,不如穿好褲子溜吧!(你兒子還沒吃早餐 XD)才準備好要穿衣服,察察之聲又做(考妣啊!)車夫嚇死了,又拿棉被蒙頭,暫時停止呼吸,你道怎麼呢?死掉的人妻居然變聰明,把臉貼過來吸了好幾次!原文載:「連續吹,數數始去。」

  這一次車夫也學乖了,利用時間差,等屍體回床要蓋被子的時候,拉出衣服,穿了褲子就逃啊!

  從這裡開始本篇的Horror Action(驚悚動作戲),車夫逃、殭屍追,整晚整晚的亡命狂奔,奔邑城路、至東郊,聽到木魚聲,跑到一所道觀前面,大聲敲門呼救,道士有聽到卻不理會,廟門說不開就不開!而殭屍已經追上來了(蒲松齡沒說是用跑還用跳的)。

  道觀外面有顆白楊樹,寬四五尺許,最後的追逐戰就落在白楊樹這裡。殭屍是憑生人氣息感知,沒有視覺,白楊樹遮蔽她撞不過去,車夫可以做為掩護;這個鏡頭拍起來,幾像愛情片,你追我躲你追我躲,探頭縮頭探頭縮頭。可是深究起來,它竟然是一部愛情動作片(喂!)

  追到兩邊都累了,車夫靠在樹杈中間喘息,殭屍逮到機會,一個「九陰白骨爪」就是十指插去!卻沒想到這白楊樹還是擋在中間,殭屍這麼十指一插,雙手卡在樹中間,真正動彈不得了,但是車夫也幾乎嚇死。

  道人躲在觀內偷聽到沒了聲音,出來看情況,發現一個女生雙手插樹,一個男生倒在地上半死,揹進觀內,救了整晚才出息。這件事情鬧得很大(一晚死了三個人,還有手插大樹的女屍),邑宰派人來檢視,硬把殭屍拉開,左右四指,並捲如鉤,入木沒甲,手指戳刺的地方留下八個洞洞(是不是九陰白骨爪!)

  僥倖的車夫自然沒死,但也真的雞毛鴨血(借住靈堂遇殭屍,同伴全死光),還要拜託邑宰簽發公文,說這三個人是讓殭屍害死的,給他帶在身上,回鄉才好解釋。

  《聊齋志異》這篇〈尸變〉,元人歸類在「驚魂六識」的「鼻之部」,驚魂六識有「眼耳鼻舌身意」六部,「眼之部」是〈The Yellow Wallpaper〉、「身之部」是〈The Monkey’s Paw〉,「鼻之部」是〈尸變〉。

  「驚魂六識」是元人自己歸類的驚悚小說分類,摹仿古龍提案的「驚魂六記」,用佛家的六識做為索引,單取中文、英文的驚悚短篇,共有六篇,每一篇的驚悚主題都從一種知覺出發。「驚魂六識」的短篇選輯後續將不定期推出,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