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6日 星期三

差點沒頭的諸城某甲(蒲松齡)

 



篇名:諸城某甲
收錄:聊齋志異卷三
作者:蒲松齡
版本:世界書局出版《足本聊齋志異》之二
版次:2002年二月二版一刷


 這篇開講之前要先感謝人兒匡,和他的《倪匡說鬼》。《倪匡說鬼》是倪匡自選自改寫的《聊齋志異》精選集,採用「現代化手法演繹」(簡單說:灌水。)把古典文本轉化,對後人影響深刻。開頭第一篇選的〈諸城某甲〉,原文只有一百二十多字,倪匡增補為三千字。

 首先我們想像一個場景,是蒲松齡在他家外面擺了桌椅奉茶,招待經過的旅行者歇坐、休息,可能跟著講點旅途的見聞。蒲松齡喜歡用這種方法來搜集故事,手塚治虫有講,但光看《聊齋志異》的文本不太好想像。〈諸城某甲〉也許就是這樣搜集到手的,一件駭人聽聞的瀕死復活案,復活而又暴死。

 這個故事是一個名叫孫景夏的學官講的,他是山東諸城人。他說他們諸城有一陣子鬧流寇,有一個某甲(不知名的某人,男性)讓流寇殺斷頭,一刀下去頭垂到胸前,要斷不斷,只剩咽喉前端還有不到一指寬的皮膚相連。後來流寇退去了,家人找到屍體,發現某甲居然沒斷氣!

 他們把某甲的頭安好位置(沒做縫合),過了一晝夜,會唉唉叫了。然後用筷子沾米湯什麼的餵食,半年之後傷口癒合了,只留下細細一條紅痕,某甲完全復活。這之後經過了十幾年,某甲跟朋友相聚,聽到一個笑話,某甲捧腹大笑、仰天長笑,「叭」的傷口大爆發,頭墜血流,真的死了,沒有再次1UP(喂)。某甲的父親提告這群人(搞笑團體這群人?)大家只好湊錢賠錢,求和解,把某甲安葬了,才算到位R. I. P.

 蒲松齡的本意只是記錄一件奇聞異事,人兒匡慧眼把它抓出來重寫,「聽笑話笑到頭斷掉」這個哽深深烙印在元人心中,後來我寫小說都常常會用(斷頭的哽)。這個故事第一厲害當然是說,為什麼人頭斷了都沒死呢?可是隨便聽到個笑話,就死了(真的笑死)。人兒匡給的結論:「生命有時是那麼堅強,有時又那麼脆弱!」

 再來是故事本身對於後世的影響,山田風太郎在《甲賀忍法帖》寫的藥師寺天膳,不死忍者,他的忍法就是「不會死」,只要他的頭沒斷掉,他都不會死。不管遭受怎樣致命的攻擊,就算是讓人家殺斷頭!只要脖子還有一層皮相連,把頭按上,做簡單的護理,幾天之內就可以復活過來,就像諸城某甲這樣。

 其實殺人殺斷頭,殺到要斷不斷的,脖子還連層皮,這個典故是本來就有的,但不是鬼故事,是劊子手的專業。砍頭砍到脖子連層皮,首級低垂胸前,如此則不會讓觀眾(以前人菜巿口看殺頭是種娛樂)看到醜陋的死相,死者比較有面子,而表示劊子手下刀俐落有分寸。

 不說劊子手就說帶子狼吧,公儀介錯人拜一刀,他替人介錯也都是這麼殺頭的,刀快!又有分寸,切腹之人的死相不讓旁觀者看見,對死者是一種尊重。

 殺斷頭之後頭垂胸前是有的,但是大笑牽動傷口爆裂、頭墜血流這就真的很獨創。脖子上一條紅痕,原著說是刀痕,聽到笑話太好笑,刀痕首先滲血,又笑個不停,整個爆開,頭掉到地上——沒戲;話說回來,「脖子上一圈紅痕」這種人也是有的,乾隆年間的奸臣和珅,他的脖子上就有一圈紅痕,乾隆皇認為和珅是他以前害死的一個宮女投胎的,所以特別寵信和珅,有這樣的一個說法。

 乾隆年輕時就很風流,找喜歡的宮女玩性遊戲,對方當然不可能拒絕,可是宮廷內規不許這種事發生(不讓隨便的女人懷孕)。這件事後來東窗事發,宮女讓太后還誰,賜自縊吊死,乾隆一直內疚傷懷。和珅脖子上的一圈紅痕,讓乾隆想起這位宮女,所以對和珅特別有好感,乃至後來的溺愛寵信,民間有此一說。

 〈諸城某甲〉原文才一百多字,倪匡寫到三千字,元人的介紹也拉拉雜雜講了大堆。關於《聊齋志異》的簡介,〈諸城某甲〉只是起個頭,以後還有得寫的!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