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20日 星期三

[一冊]鄭清文的《三腳馬》



書名:三腳馬
作者:鄭清文
出版:遠流
版次:2006年2月1日初版一刷
系列:臺灣小說‧青春讀本
初出:1979年


  在〈春雨〉之後一直想談鄭清文的〈三腳馬〉,不為別的,只因為書很漂亮。「臺灣小說‧青春讀本」這系列很值得推薦,出版了十本,是十位臺灣作家的短篇小說,每一本都是全彩印刷,附有珍貴文史資料,在〈春雨〉之後不得不講的是這一篇,對鄭清文我也沒有多瞭解,我只是喜歡漂亮的書本,短篇小說自己出一冊。

  說鄭清文小說,真的不要太挑剔的,作者的文字不只淺白,結構也非常的簡單,看了兩篇都是這樣,先有一個穿針引線人出現在現在的時空,然後他會帶出故事主角,故事主角會講述多年前的回憶,人生中的重要事件,最後就拉回到現在,不做任何解釋跟批評,故事結束。

  〈三腳馬〉的優秀不是在於作者的文筆突然變得疾風迅雷,還是結構錯綜複雜,沒有,都沒有,同樣的文字同樣的結構,但講的主題變化多了、情感深厚了,講出一段小歷史了!不管是不是鄭清文的粉絲,或臺灣小說的粉絲,〈三腳馬〉都值得一看,這是一段臺灣人的小歷史,代表一部分臺灣人的歷史記憶,雖然〈春雨〉有幾米幫插圖,但〈三腳馬〉的題材實在更讚。

  這篇故事分為八個小節,從零到七,用一個日治時期當警察的「曾吉祥」的人生來帶出臺灣從日治到戰後的一段小歷史,因為故事情節是繞著曾吉祥做變化,對於大環境大歷史不用著墨太多,只要點到就好,寫法跟〈The Curious Case of Bejjamin Button〉(班傑明的奇幻旅程)非常類似,但是曾吉祥可不是什麼小開富二代,也不會越活越年輕;鄭清文要呈現給讀者的就是,曾吉祥是怎樣從「白鼻狸」活到變成「三腳馬」,整天躲在陰暗的倉庫裡雕著哀傷的、恐懼的殘缺的馬,他的人生起伏跟「日本人統治臺灣」是拉上線的。

  曾吉祥六十多歲的人生總共就兩個形象,第一個是「白鼻狸」(白鼻心/果子狸):他在眉間鼻梁有一塊醜惡的白斑,像是皮膚病,從小因為外貌遭他人霸凌,從童年到少年,從鄉下到台北,不得解脫。後來因為報復心理,向警察(日本警察)告發賭博事,發現倚仗日本人威風,將是他人生的一個出口,一個不太正當的出口。他在郡役所(警察局)從工友幹起,當線人出賣同胞,後來考上了警察,成為大家唾棄又怕的「三腳仔」,霸凌者取得優勢反過來霸凌別人,「三腳仔」(臺奸)是他人生中第二個重要形象。

  故事中的設定,臺灣人是人,兩腳;日本人是畜牲,四腳;替日本人辦事的,跨人畜,三腳。三隻腳的動物不必是馬,馬是打開故事的鑰匙,熱愛收集馬雕刻的「我」,透過朋友輾轉認識雕刻三腳馬的怪老人「曾吉祥」,才發現他就是以前村裡做威做福的「三腳仔」,日本戰敗後逃逸無蹤,他的妻子替他受罪,遭遇了悲慘的下場。

  曾吉祥六十多歲的人生好事少、壞事多,孩童至少年都因為外貌遭霸凌,考警察做「三腳仔」也只是能威嚇他人,不是真的受人尊敬。世界上唯一敬他、愛他的人,只有他的妻子吳玉蘭,對於「白鼻狸」跟「三腳仔」這兩重形象都默默接受,甚至在日本戰敗時願意隨他自殺。可惜這段良緣也讓曾吉祥揮霍掉了,夫妻分隔兩地,曾吉祥逃過了同胞的報復,留下的妻子變成人質,代夫謝罪,再接到消息時已經傷寒病逝,其實這中間只有那麼簡單嗎?是作者下筆留手了吧。

  元人看這故事認真看過一遍,因為是短篇小說,只是圍繞著曾吉祥寫一段臺灣的小歷史,幾個重要階段都像蜻蜓點水一樣,很快就跳接過去,但也不至於給讀者壓力,因為描寫都不細緻,好的壞的全都點到為止。

  〈三腳馬〉的寫法可以對比〈The Curious Case of Bejjamin Button〉,曾吉祥在喪妻之後留下來腐朽的靈魂,日日雕刻著殘缺馬、三腳馬,這個形象又可以比對《Cien años de soledad》(百年孤寂)裡面,製作小金魚的Aureliano Buendía上校。人是活到了什麼地步,才會每天做著同樣的工藝品,卻又只是純粹抒發,不具任何目的?小李飛刀在風雪夜裡,溫暖的馬車裡頭,邊喝酒邊咳嗽,拿飛刀雕刻著表妹的形象,這比較接近曾吉祥嗎?

  鄭清文小說又講完一篇了,目前預計就講這兩篇。如果有出現同樣優美的版本,短篇小說收錄做一冊的,還當再講,不然的話也就到此暫歇,讀者可自行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