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名:發作
原文:発作
作者:松本清張
收錄:共犯者
原始:昭和三十九年(1964)十月
這是一個奇妙的緣份,上一回我們講〈恐嚇者〉(恐喝者)想到了吉田修一的《惡人》,這一次講《發作》還是想到吉田修一的《惡人》!
不過這一次想到的點不一樣,因為《惡人》的結局(不管小說還是電影)很奇怪,讓觀眾/讀者覺得匪夷所思,可是把它拿回到松本清張的《發作》來看,同樣的結局完全可以理解,因此我們推測出《惡人》最後的詭異結局,它有可能就是一種「發作」,心理病徵的突然爆發,這是元人給的參考答案,以下正文開始。
〈發作〉的主角是一個叫做「田杉」的中年男性,整篇故事描寫他的一天生活,從早上起床到搭深夜電車回家,整整一天的生活。這個田杉在報館工作,雖然掛主任階,看起來還滿稱頭,但實際上他根本是個爛人,對工作不敬業對家庭也沒責任,因為生活上的內憂外患,永永遠遠在錢不夠用。
我們稍微解釋一下田杉的壓力所在:
他的妻子罹患肺結核,在鄉下的療養院休養,需要大筆醫藥費,此其一也。
跟情婦「黑木富士子」幽會要花很多錢,自己又喜歡賭自行車競賽,此其二也。
原本田杉的薪水不算太低,省吃儉用之餘,要硬拚妻子的醫藥費,就算偶爾跟公司出納預支薪水,手頭應該還不算太緊,但是他的好色好賭讓他墜入阿鼻地獄,除了薪水超支以外,還跟退休的同事借高利貸──這個才是最恐怖的。
經濟壓力一條一條接踵而至,讓田杉的生活充滿挫折,只能靠情婦的肉體和賭博的刺激來放鬆自己,結果當然是越玩越出火。
松本清張本篇的〈發作〉,把田杉所受的各種壓力視為疾病的病徵,題名「發作」實為全書之眼,我們看田杉這個爛男人,晃晃悠悠過了一天,受到各種羞辱、白眼和欺凌,表面上看來都沒什麼,其實他一直在集氣。
故事的最後,田杉滿腹辛酸想要搭夜班電車回家的時候,卻因為某件芝麻綠豆事引爆了他「汪洋般的恨意,鼻屎大的殺機」,整個爆氣放大絕,這才是全篇故事最精彩的,看完結局之後忍不住想回頭再翻一次。
很妙的是吉田修一的《惡人》跟松本清張的《發作》採用了八成相似的結局,但是松本清張對田杉完全是不留情面的,冷靜觀察的;吉田修一的《惡人》對於主角卻有憐憫之心,有一點「其行可誅,其情可憫」的感覺。
〈發作〉讓元人歸類當中,也是屬於「快速球」的寫作方式,故事走向從一開始就很確定,中間也沒有任何變化,但是身為打者的我們(看書的人),眼看著投手(作者松本清張)穩穩把球投出,卻還是沒辦法抓準時機揮棒,「卜」的一聲好球衝進捕手手套真是漂亮!
同樣這類型故事走向的,還有一篇Richard Matheson的〈陰謀會社〉(Legion of Plotters),這篇故事的主角也是從頭開始就在集氣,到最後抓狂放大絕,不過Richard Matheson的寫法是,會把每個主角都寫成精神病患偏執狂,讀起來不像松本清張這麼合情合理,暗合當時社會現況。
2013年12月8日 星期日
2013年8月21日 星期三
[說短] 松本清張的〈恐嚇者〉(恐喝者)
篇名:恐嚇者
原文:恐喝者
作者:松本清張
收錄:共犯者
臺版:2010年四月初版(新雨)
原始:昭和三十九年(1964)十月
同樣收錄在《共犯者》的一則短篇,叫做〈恐嚇者〉;和〈共犯者〉一樣屬於快速球的敘事方式,結局不甚出奇,沒有大逆轉,但是很有話題。以下照慣例,先來一段劇情簡介:
尾村凌太是拘禁在K看守所的少年受刑人,因著一場暴雨洪災,得到機會趁亂逃離。逃離的途中他私闖民宅,遇見了慌張失措的美麗人妻。尾村凌太在洪災當中救了人妻的性命,但也造成一場誤會,救活對方時他正在施行人工呼吸,兩人都半裸著,人妻以為凌太趁亂強姦她,事實上沒有,然而想解釋也已來不及。
尾村凌太逃離之後四處流浪,來到九州深山擔當水壩工程的搬運工人。偶然的一個機會,凌太與之前造成誤會的美麗人妻再度重逢,原來她叫多惠子,是A電力派駐所所長的妻子,陪著丈夫來到當地任職。
凌太對多惠子念念不忘,利用下雨天休工的機會,私下找多惠子再續前緣。卻沒想陰錯陽差之下,讓思慕的多惠子當成挾恩相求的「恐嚇者」,莫名奇妙從人妻手上拿到五千圓的遮口費……
同一本短篇選集,溫習了〈共犯者〉與〈恐嚇者〉,當然結局的情理之中是讓人覺得稍微遜色,可是松本清張的小說魅力其實不在於結局逆轉,而是在於情節舖陳的合情合理。
回頭來看,其實〈共犯者〉和〈恐嚇者〉的情節設計都很詭異,算得上奇情,為什麼在清張寫來讓讀者感覺清淡如水?其實是因為故事設定非常合理。尾村凌太是不良少年,竹村多惠子是良家婦女,尾村凌太覺得揭過便罷的事情,對多惠子來說是人生的污點和陰影,〈恐嚇者〉的戲劇張力其實建立在男女雙方的階級對立和觀念衝突這二者之上。
說它是愛情故事,元人也有憑有據,讀者請參看John Fowles的《蝴蝶春夢》(The Collector),同樣是把戲劇張力放置在階級對立和觀念衝突上面,看過《蝴蝶春夢》便不難瞭解元人為何說〈恐嚇者〉其實是愛情故事,尾村凌太其實偷偷愛著多惠子,可是多惠子呢?眼裡的尾村凌太只能是一個強姦犯,得了便宜還賣乖(請看他們兩人見面時,多惠子完全不聽解釋,五千元就拿出來了)。
正所謂「泥人也有土性子」,凌太雖然出身低,給心愛的女人瞧不起也會憤而捉狂的,原本沒想到要幹的惡事,因為多惠子的誤導,讓他打蛇隨棍上,乾脆做起了沒本生意,當然這背後隱藏著的,還是想要一次一次地,爭取和多惠子見面的機會。
看了清張的〈恐嚇者〉,除了John Fowles的《蝴蝶春夢》外,元人還想起一本小說就是吉田修一的《惡人》,《惡人》除了原著小說還有改編電影,元人比較偏好電影版本。
松本清張寫〈恐嚇者〉篇幅過短,很多元素沒有辦法細細品味,再參考吉田修一的小說《惡人》,李相日導演的同名電影,再回頭品嚐清張的《共犯者》以及Fowles的《蝴蝶春夢》,其實就很容易明白,為什麼一次好心救人的行動,一種淡淡思慕的想念,會造成故事當中女主角的心理陰影,會讓尾村凌太變成「金色夜叉」,走上恐嚇者的不歸路。
2013年8月20日 星期二
[說短] 松本清張的〈共犯者〉(共犯者)
篇名:共犯者
原文:共犯者
作者:松本清張
收錄:共犯者
臺版:2010年四月初版(新雨)
原始:昭和四十二年(1967)二月
松本清張的短篇犯罪小說,繼選自《影之車》的〈潛在光景〉之後,跳來看《共犯者》的表題作〈共犯者〉,首先來講故事大綱,再來談元人對此篇的看法。
內堀彥介原本是家具商的業務員,一個整天忙得要死又賺不到錢,看不到未來和前途的推銷員。是的,在兩年多以前內堀彥介還在為公司做牛做馬,一直到他下定決心要「幹一票大的」。
他跟另外一個看不到前途和希望的漆器商業務員,叫做町田武治的,小他八歲的,帶有陰森孤僻氣質的男子約定好,兩個人一起搶銀行!得手之後,各自分散,老死不相往來,藉此湮滅犯罪證據。
那一夜,他們聯手搶了五百萬,對分之後兩人都得到一桶金,這是跑業務跑斷狗腿也永遠存不到的一桶金,內堀彥介跟公司辭職,回到故鄉福岡做家具生意,因著手腕把生意越做越大,總算沒辜負(?)當年銀行經理的一條命。
然而一帆風順的內堀彥介卻也禁不起擔心:當初一起搶銀行的「共犯者」町田武治,不知道怎麼樣了?幹,一起搶銀行的黑暗秘密,就像是歪打正著的一夜情,從做完以後兩年多,才忽然想起「不知她有沒有懷孕?如果留下孽種我豈不是慘了嗎?」
而今福岡的「堀屋」老闆內堀彥介,有錢有名有地位有小三,結果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他無法想像如果町田武治混得不好,變成罪犯帶著不堪的過去來向他勒索該怎麼辦!內堀彥介第一個想到的方法就是花錢,對,花錢請人明查暗訪,看町田武治是不是過得比我好……
重看〈共犯者〉此篇,元人想起之前談松本清張的短篇犯罪小說,常常都可以呼應到小說名家的經典長短篇,這實在是閱讀清張的一大樂事。
我們談過的有:
〈天城山奇案〉(天城越え)呼應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孃〉(伊豆の踊子)
〈凶器〉(凶器)呼應Roald Dahl的〈羊腿凶殺〉(Lamb to the Slaughter)
而這一篇〈共犯者〉呢,讓元人想到的是Patricia Highsmith的《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同樣兩個男子的犯罪組合,松本清張的寫法比較中規中矩,故事的演進完全合理(情理之中,意料之中),開頭很吊人胃口,寫到後來卻只是直線前進的快速球,說到底來有點可惜,不若〈潛在光景〉的大逆轉有趣。
而Patricia Highsmith在玩的是「完全沒動機的超完美犯罪」,兩個互不相識陌生人,在火車上酒酣耳熟,其中比較年輕的那一位趁著酒興提出了他的超完美謀殺計畫,他們兩人可以交換被害者,替對方殺死想要殺死的人,如此警方根本抓不出動機。
〈共犯者〉的書寫在犯罪動機方面是沒多著墨,不過內堀彥介的心理變化塑造得很好,技巧很高超。明明就是知名家具商的大老闆,也用搶銀行的錢認真做生意找到了一片天空,可是為什麼,他始終念念不忘「共犯者」町田武治的陰森森笑容,始終要認為他會陰魂不散回來藉故勒索呢?這篇小說的角色很少,但主角的心理轉折微妙,雖然結局稍弱,畢竟不失為可看的篇章。
原文:共犯者
作者:松本清張
收錄:共犯者
臺版:2010年四月初版(新雨)
原始:昭和四十二年(1967)二月
松本清張的短篇犯罪小說,繼選自《影之車》的〈潛在光景〉之後,跳來看《共犯者》的表題作〈共犯者〉,首先來講故事大綱,再來談元人對此篇的看法。
內堀彥介原本是家具商的業務員,一個整天忙得要死又賺不到錢,看不到未來和前途的推銷員。是的,在兩年多以前內堀彥介還在為公司做牛做馬,一直到他下定決心要「幹一票大的」。
他跟另外一個看不到前途和希望的漆器商業務員,叫做町田武治的,小他八歲的,帶有陰森孤僻氣質的男子約定好,兩個人一起搶銀行!得手之後,各自分散,老死不相往來,藉此湮滅犯罪證據。
那一夜,他們聯手搶了五百萬,對分之後兩人都得到一桶金,這是跑業務跑斷狗腿也永遠存不到的一桶金,內堀彥介跟公司辭職,回到故鄉福岡做家具生意,因著手腕把生意越做越大,總算沒辜負(?)當年銀行經理的一條命。
然而一帆風順的內堀彥介卻也禁不起擔心:當初一起搶銀行的「共犯者」町田武治,不知道怎麼樣了?幹,一起搶銀行的黑暗秘密,就像是歪打正著的一夜情,從做完以後兩年多,才忽然想起「不知她有沒有懷孕?如果留下孽種我豈不是慘了嗎?」
而今福岡的「堀屋」老闆內堀彥介,有錢有名有地位有小三,結果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他無法想像如果町田武治混得不好,變成罪犯帶著不堪的過去來向他勒索該怎麼辦!內堀彥介第一個想到的方法就是花錢,對,花錢請人明查暗訪,看町田武治是不是過得比我好……
重看〈共犯者〉此篇,元人想起之前談松本清張的短篇犯罪小說,常常都可以呼應到小說名家的經典長短篇,這實在是閱讀清張的一大樂事。
我們談過的有:
〈天城山奇案〉(天城越え)呼應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孃〉(伊豆の踊子)
〈凶器〉(凶器)呼應Roald Dahl的〈羊腿凶殺〉(Lamb to the Slaughter)
而這一篇〈共犯者〉呢,讓元人想到的是Patricia Highsmith的《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同樣兩個男子的犯罪組合,松本清張的寫法比較中規中矩,故事的演進完全合理(情理之中,意料之中),開頭很吊人胃口,寫到後來卻只是直線前進的快速球,說到底來有點可惜,不若〈潛在光景〉的大逆轉有趣。
而Patricia Highsmith在玩的是「完全沒動機的超完美犯罪」,兩個互不相識陌生人,在火車上酒酣耳熟,其中比較年輕的那一位趁著酒興提出了他的超完美謀殺計畫,他們兩人可以交換被害者,替對方殺死想要殺死的人,如此警方根本抓不出動機。
〈共犯者〉的書寫在犯罪動機方面是沒多著墨,不過內堀彥介的心理變化塑造得很好,技巧很高超。明明就是知名家具商的大老闆,也用搶銀行的錢認真做生意找到了一片天空,可是為什麼,他始終念念不忘「共犯者」町田武治的陰森森笑容,始終要認為他會陰魂不散回來藉故勒索呢?這篇小說的角色很少,但主角的心理轉折微妙,雖然結局稍弱,畢竟不失為可看的篇章。
2013年8月5日 星期一
[說短] 松本清張的〈潛在光景〉(潜在光景)
原文:潜在光景
作者:松本清張
收錄:影之車
原始:昭和三十九年十二月
〈潛在光景〉是元人第一次接觸到松本清張的短篇,看的是「星光版」的《影之車》(短篇連作集),一看之下就深深愛上。松本清張用一個中年男子外遇的故事,衍生出看似離奇的犯罪故事,然而結局卻還能逆轉!直是叫讀者大呼過癮。
〈潛在光景〉是《影之車》書中比較花巧,故事性趣味性兼具的一篇,一看就令人很難忘記,所以也率先推出。以下來一段故事簡介,再把話題接續下去。
本篇故事採第一人稱敘述,故事中的「我」叫做濱島,是一個生活無趣的三十六歲中年男子,有一個妻子但感情不熱絡,也沒有小孩;處在一個小公司當職員,要死不活的,好像眠狂四郎一樣過著虛無又乾枯的生活,一直到我和青梅竹馬,二十多年不見的小磯泰子重逢,我的人生才又受到滋潤。
三十四歲的泰子,重逢時已嫁為人婦又歷經喪夫之痛了,短暫的婚姻只留下一個六歲的小男孩「健一」,至今和母親相依為命。雖然我(濱島)只是小公司的職員,泰子是刻苦耐勞的保險收費員,兩個人的生活都不好過,但是這段遲來的春天,變成了我們兩人萬分珍惜的小確幸,發生第一次關係之後,我便常常藉故在晚上九點至十二點間至泰子家「休息」,健一也睡了,妻子不在意,生活中的一切原來是那麼美好……
但是經過一段時間後我發現,健一對我始終存在著敵意,我有好幾次都隱隱約約感覺到,健一那執拗冷漠的表情下,其實暗藏著熊熊的怒火與殺機?這真的有可能嗎?一個六歲的小孩會殺人?在我腦海中的殘留影像(潛在光景),又是想告訴我什麼事情?
松本清張的〈潛在光景〉,元人想提出Agatha Christie的《Peril at End House》(危機四伏)來做比對,在故事技巧和詭計舖陳上面,〈潛在光景〉和《Peril at End House》幾乎一模一樣,但是松本清張的故事有血有肉,逆轉性更勝前輩一籌。當然這種型態的故事都是源自「福爾摩斯探案」的某一篇經典短篇,不過再講就爆雷了,所以請讀者自行參看。
2010年11月7日 星期日
[說短] 松本清張的〈天城山奇案〉(天城越え)

書名:黑色畫集2-天城山奇案、證言、寒流
原名:黑い画集(天城越え)
作者:松本清張
譯者:燕熙
出版:新雨
日版:新潮社文庫
日期:2009年4月初版
年份:1960年
系統:松本清張作品選
松本清張的《黑色畫集》書中所收錄的短篇,我們從〈凶器〉開始講,中間經過了〈遇難〉和〈坡道之家〉,現在來到〈天城山奇案〉。
這則短篇所運用的地理背景和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孃》相同,故事當中也有片段的引用,初看真以為是松本清張刻意向川端康成致敬的作品,重看時發現關係並沒那麼深厚,〈天城山奇案〉和《伊豆的舞孃》相似之處與其說是地理背景,倒不如說是主角人物那股子「青春的哀愁」。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鐵匠家的小孩,受不了媽媽的嘮叨而離家出走,想要越過天城山到大都市尋找自己的天空,沒想到才走到半途,就因寂寞作祟而回頭,路途上遇見一位,年約二十二、三歲、花枝招展的和服姐姐,內心深處烙下清晰印象,淡淡的初戀情懷經過三十年仍舊無法忘懷。
三十年了,距離「那件事」發生已經三十年,昔日的無知少年現在在經營印刷廠,正好接到一本書稿,乃是本地刑案的犯罪實錄,裡頭記載了一樁無頭公案:流浪的土木工人在天城山區遭人離奇殺害,動機不明,所有線索無不指向土木工人花錢買春的對象──與之同時越過天城的和服女子,但是卻無確切證據。
印刷廠老闆偶然發現──啊,刑案當中記載的十六歲少年豈非正是三十年前的自己嗎?流浪的土木工人,賣春的和服女子,都是自己在天城山路上曾經遭遇的對象。土木工人離奇死亡,警方因為一圓的買春錢而指稱和服女子涉有重嫌,但是他們並未深究,當初涉入離奇案情的,還有一位男配角──離家出走的鐵匠兒子,怯懦瘦弱的十六歲少年……
松本清張的〈天城山奇案〉案情不算太離奇,總共角色只有三個:凶手、被害者和嫌疑犯,不用神仙掐指一算也能知道誰是凶手,研究的重點反而在於「怎麼做」還有「為什麼」,這是元人何以要刻意強調「青春的哀愁」的原因。不瞭解這一點無法解釋〈天城山奇案〉故事當中凶手的犯罪動機,雖然說最後才揭露也令人覺得未免牽強。
每個男人在少年時期都會有自己性的啟蒙,針對這一點去比對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孃》和松本清張〈天城山奇案〉就不難瞭解為何凶手會犯下這種,幾乎毫無犯罪的動機的離奇謀殺案,而且說來實在掩飾得宜,犯罪技巧雖非高妙,卻稱得上匪夷所思,才能讓警方百思不解。
元人看〈天城山奇案〉首先注意到的是通俗小說與文學經典的揉合,再來是喜歡書中所著力描寫卻又渾不著力的,作者想透過小說故事訴諸讀者的「青春的哀愁」,而且松本清張的版本比起川端康成的版本更加吸引我,因為元人也是會想消滅哥哥霸佔姐姐的那種貨色(爆)。
最後想提一下文學經典融匯於通俗小說,除了松本清張以《伊豆的舞孃》置入〈天城山奇案〉之外,西村京太郎也著有《雪國殺人事件》,地理背景當然是仿效川端康成的經典《雪國》。雖然都是取材自川端康成,但是松本清張和西村京太郎的認真程度是差很多,《雪國殺人事件》基本上跟《雪國》真是八竿子打不著。
圖片取自「新潮社」官方網站
2010年10月3日 星期日
[說短] 松本清張的〈坡道之家〉

書名:黑色畫集1-遇難、坡道之家
原名:黑い画集
作者:松本清張
譯者:蕭玉佩
出版:新雨
日版:新潮社文庫
日期:2009年2月初版
年份:1960年
系統:松本清張作品選 11
松本清張真的什麼都寫,連通俗肥皂劇也寫。雖然名為「犯罪推理小說」,但是收錄在《黑色畫集》書中的〈坡道之家〉,其劇情跟狗血濫情的深夜電視劇真沒什麼兩樣,只是比較警醒精緻。嚴格來講,這篇〈坡道之家〉可以說是「寺島歐吉桑的青春悲喜曲」吧! XD
寺島吉太郎是自營美粧店的獨資老闆,熱情有勁、待客有禮,小小不起眼貨物推積擁擠不堪的店面,能夠招徠生意全部都是靠著老闆的親切殷勤所致。寺島吉太郎在業界當中是出了名的鐵公雞、守財奴,生平不識愁滋味,以存款簿內不斷跳動的獲利數字為唯一樂趣。
本人年紀約四十五、六歲,貌醜、又老朽,不懂風情。寺島太太是吉太郎年輕時候結婚認識的,乾癟、枯瘦、嘴巴尖尖像隻紅狐,對於老公最大的信任與期待就是「我家那口除了賺錢什麼都不想」,兩人沒有生下子嗣。
寺島歐吉桑平淡平味,淡出鳥來的生活,因為酒店小姐「杉田理惠子」的出現而變得五味雜陳,多彩繽紛。其實並不是多麼出色的女子,只是年輕(約二十二、三歲),身材有致(比起乾巴巴的寺島太太當然是好上很多),臉上長期因為作息不正常而顯得蒼白無血色,講話聲音常是嬌弱慵懶,等著男人捧著鈔票送上門來的那種。
寺島歐吉桑生平未曾遭遇過青春,大好時光全都投入柴米油鹽,日日為生活而打拚,除了黑輪攤的啤酒不知「享受」為何物,每天只是瞪著帳本跟進出貨報表過活。酒店小姐「杉田理惠子」的出現,讓他古井不波的心開始漾起漣漪,待到他發現「原來這女人用錢就可以討好」,則事情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正是「臨老入花叢,做鬼也風流。」
全篇故事分為十一小節來描寫,其中最後的三小節是犯罪故事,前面八小節全部都是舖陳──舖陳什麼呢?就是寺島歐吉桑痴戀酒店風塵女的愛情(誤)故事。
在此元人忍不住想要唱幾句〈神鵰俠侶〉,實在是應景來著:
「躍馬江湖道,志節比天高~~
「一位是溫柔美蟬娟,一位是翩翩美、少~~年……」
唱這歌沒有諷刺意味,因為元人並沒有指名誰跟誰是真正的「神鵰俠侶」吧?而且後面這段,才更勁爆:
「拔長劍,跨神鵰,心繫佳人路迢迢。
「揮柔荑,斬情緣,冰心玉潔有誰憐?」
讀者如果耐心把〈坡道之家〉從頭看到完,必能對此歌詞「會心一擊」……啊不,是「會心一笑」!真的,元人要不寫這評介,也沒想到松本清張真如山高海深,寫這種《玫瑰瞳鈴眼》的狗血劇情竟可以玩出「神鵰俠侶」的故事趣味!
2010年9月18日 星期六
[說短] 松本清張的〈遇難〉

書名:黑色畫集1-遇難、坡道之家
原名:黑い画集(遭難)
作者:松本清張
譯者:蕭玉佩
出版:新雨
日版:新潮社文庫
日期:2009年2月初版
年份:1960年
系統:松本清張作品選
元人看松本清張是從長篇經典的《砂之器》入手,但是真正愛上清張卻是由於他的短篇,從《影之車》和《共犯者》二書衍生出來的愛戀。松本清張的小說並不強調「獨創」或「原創」,可是故事內容往往與真實人生、社會現實緊密結合,因此很能引起讀者共鳴。
就以本篇〈遇難〉來說,以詭計的設定和觀念來看,只是在呼應谷崎潤一郎的〈途中〉:「集合大量之偶然,使之成為不得不然」。但是谷崎潤一郎所寫的短篇旨在點明觀念,三招兩式很快就見分曉了,松本清張的〈遇難〉卻是加入了相當豐富的故事元素與參考資料,使之別具一番風味。根據前言所述,像本篇〈遇難〉這樣的設定背景,在日本推理界有所謂「山岳推理」的專有名詞,但是有鑑於元人才疏學淺,對於「山岳推理」認識有限,於此便不多談。以下先來一段,關於〈遇難〉的故事簡介:
「鹿島槍岳」發生山難──死者是任職於A銀行丸之內銀行的岩瀨秀雄(28),在八月三十日與兩名友人前往長野縣飛驒山脈的鹿島槍岳登山,不幸因濃霧及大雨迷失方向,因疲倦及寒冷在八月三十一日晚間凍死。
同行的友人分別是江田昌利(32),為同分行的分店代理店長,以及浦橋吾一(25),是比岩瀨秀雄晚期入社的後輩,分行裡的新人。
岩瀨秀雄死後,愛好文藝的浦橋吾一將三人登山經過寫成弔唁文〈我在鹿槍島失去了友人〉發表於登山雜誌上,引起了死者家屬的注意。岩瀨秀雄的姐姐「岩瀨真佐子」懷疑死因並不單純,於是拜託登山達人的表哥「槙田二郎」出面,以「想回到山裡祭拜死者」為名目,要求江田昌利帶著槙田二郎再爬一次鹿島槍岳……
〈遇難〉的故事演進非常簡單,出場人物也不多,光是凶手、死者、敘事者和偵探就已經佔滿了十分之八的篇幅,其他都只是串場人物。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松本清張在故事當中刻意安排的兩次登山行動,三個人當中有兩個人是殺人的人(凶手)與被殺的人(死者),那請問,第三個人是做什麼用的?
答案其實很簡單,第三個人的在場,對於凶手而言,是刻意為之的安排,因為只有兩人出遊,其中一人就死於山難,動機未免太過明顯;如果是三人出遊,而其中一或二人死於山難,反而會比較好解釋。既然故事當中只有一名死者,那麼,跟著出遊的第三人就變成了凶手運用的道具,確立他「並未犯法」的重要證人。
而對死者來講,第三人的存在是出其不意的。原本死者只當第三人是一同出遊的夥伴,掩飾尷尬的屏障(故事看完才知),卻那裡會知道,這位中立的第三人反而到了後來,會變成幫他發聲申冤的重要恩人?松本清張編撰故事的巧妙之處,首先由此處看得出來。
另外想提的一點,是凶手和偵探之間的劍拔弩張。第二次登山鹿島槍岳,只有江田昌利和槙田二郎,用膝蓋想也嘛知道這兩個人絕對是冤家對頭。然而教人心醉的是,這兩位登山好手一路之上都在「暗戰」,槙田二郎遵循著登山雜誌上〈我在鹿島槍岳失去了友人〉的記載,把行程安排到若合符節,心理攻勢一波接著一波,讓江田昌利難以化解,只留下犯罪動機揭穿不了,心防才終於沒有崩潰。
然而俗話說得好,「沒有三兩三,豈敢上梁山?」凶手既然都可以利用熟悉的山岳地形、預報天氣,再加上一點點的權謀算計,規劃出鹿島槍岳的死亡之旅,面對一個守法守紀的不成文偵探(本身並無執法者身份,只是肩負道義責任),那裡有在怕的?就算偵探能將凶手的犯罪伎倆完全破解,對於心證推理仍是有所欠缺。可是對於凶手來講,殺一個人叫「殺」,殺兩個人還是叫「殺」!
那你看……(?)
這篇清張流的山岳推理〈遇難〉,是元人閱讀《黑色畫集》的驚艷第一作,自從讀了這篇以後便欲罷不能,直落三把系列三本全都看完,這才感覺到心滿意足。同樣地,以武俠小說的觀點來看,偵探和凶手之間的心理攻防是全篇之中元人最津津樂道的部分,但是對於一般讀者來講,「山岳推理」的故事元素或許才是本篇〈遇難〉引人入勝的重要原因吧!日本人真的把讀者分眾分得很細,連個推理小說都可以詳細劃分諸子百家啊。
圖片取自「新潮社」官方網站
2010年8月7日 星期六
[說短] 松本清張的〈凶器〉
書名:黑色畫集3-凶器、草、濁日
原名:黑い画集作者:松本清張
譯者:林達中
出版:新雨
日版:新潮社文庫
日期:2009年5月初版
年份:1960年
系統:松本清張作品選
開始談松本清張的作品,第一篇獻上的是收錄在《黑色畫集》的短篇小說〈凶器〉。臺版「新雨版」把《黑色畫集》分成三本在出,〈凶器〉收錄在第三本。
對於松本清張這位巨匠,元人並不想用一語帶過的「社會派」去稱呼他,而比較想用偉大的「清張山脈」去形容。武俠界都傳說「金庸是座大山」,意謂其無法超越;但是我看松本清張,卻看到「清張山脈」之說,真是不勝之喜──金庸再強,也不過就是一座大山,有個頂峰;然而松本清張一個人卻造就了跨越小說類別的整片山脈!元人之前曾負氣道:「大山有什麼了不起,俺老元眼裡望見的可是大海啊!」現在又多了一個新的說法,就是胸懷「清張山脈」。
本文要談的〈凶器〉,講的是推理小說當中一個經典老梗,叫做「消失的凶器」。故事敘述日本肥田地方黑岩村出現了一樁駭人聽聞的凶殺案:六十一歲老當益壯的雜貨商人「豬野六右衛門」讓人發現陳屍田邊,後腦部分遭到鈍器連續重擊,法醫研判謀殺行為不只一次,第一次受害者只遭人打暈,其後凶手又追上受害者連續擊打令其送命。
六右衛門身上的「八千六百圓」貨款分文未失,表示這件謀殺案並不是因為劫財起意,而是凶手心懷怨憎,非致六右衛門於死地不可!根據六右衛門的逃亡軌跡,距離犯罪現場最近的,是黑岩村的年輕寡婦「阿島」(齋藤島子)她家,而這位年輕寡婦,因為氣質出眾,不類農家婦人,長期受到色老伯伯六右衛門藉故挑逗和騷擾……
在老練刑警「多島田刑事」的偵辦過程中,所有線索與拼圖全都指向寡婦阿島,不論是地緣關係、犯罪動機還是謀殺手法,在在都和寡婦阿島扯脫不了關係。然而教人疑惑的是:
──能夠直指寡婦阿島犯罪的「凶器」,居然變成了嫌疑犯脫罪的最有力證據!
多島田刑警按照法醫指示,要找到一件「攻擊面較為平坦的鈍狀物體」,以黑岩村的農家起居而言,常用的木槌即是最容易取得的凶器。但是在六右衛門遭到謀殺的當晚,寡婦阿島家的木槌卻是借給了鄰居使用,鄰居家的木槌老早因為不莊使用而裂成兩半。難道……寡婦阿島是用「騎士手刀」(Rider Chop/誤)摹仿木槌把六右衛門敲死的嗎?
看松本清張的短篇很有樂趣,因為除了謎底之外還能享受風俗人情。案情的發展跟當地文化緊緊相繫,這使得清張阿公雖然延用的是Roald Dahl〈羊腿凶殺〉(Lamb to the Slaughter)的經典老梗,卻能寫出獨樹一格的清張風味。
詳細情形元人不要多談,絕對要要求讀者自己去看。同樣的概念,有點小變化的,還可以延伸到史丹利.艾林(Stanley Ellin)的〈本店招牌菜〉(The Speciality of The House)。不過元人覺得,Stanley Ellin的〈本店招牌菜〉基調比較像是中國民間故事〈板橋三娘子〉。
圖片取自amazon. co. 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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