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中] 柳殘陽的《煞威棒》

書名：煞威棒
作者：柳殘陽
出版：漢麟出版社
日期：1980年四月
原始：1974
類別：中篇武俠小說（全一冊）

劇情大綱

　《煞威棒》是柳殘陽的一部中篇小品，故事主角一男一女，但不是俊男美女。

　用劉興欽的漫畫來比喻比較好瞭解──阿三哥與大嬸婆。

　阿三哥就是「血疤」孟長青，亦稱「孟光頭」，他是江湖上饒富盛名的獨腳大盜，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十分有個性。手裡常把著那位黑底泛暗紅的兄弟叫做「煞（殺）威棒」，專取不義之財，專打不仁之人。

　大嬸婆則是「許姜照霞」，身世飄零的苦命婦人。女兒無辜慘遭蹂躪，五名惡霸先姦後殺；為求避禍安身，許家大嬸棄家遠走、四方流浪，一來是不願面對傷痛的回憶，二來是想找到武林高手教她功夫，好為女兒報仇！

　阿三哥跟大嬸婆的復仇故事，就從「血疤」孟長青與「大嬸」許姜照霞的相遇開始說起，雖然沒有兒女柔情，卻也不乏英雄豪氣。

重點分析

　「煞（殺）威棒」一稱「水火棍」，棍身呈紅黑二色，寓意為「水火無情」，主要是供做衙門差役警戒殺威的一種道具。「殺威」，就是要「殺殺」那些犯人的「威風」，因此而得名。

　柳殘陽在本書當中把「煞威棒」的意象做了轉化，同樣有黑紅二色，因為棒子本身是黑，沾染的鮮血是紅；而「殺威」的部分，是專門要懲奸除惡用的，變成是俠義道不平則鳴的具體表現。

　我個人很喜歡《煞威棒》的男女主角：阿三哥與大嬸婆。這兩人從頭到尾沒有感情戲，彼此之間只是互敬互重的患難知己。武俠小說寫太多俊男美女、以身相許了，偶爾來點清粥小菜，個人覺得倒也不錯。柳殘陽小說風格的洗煉完熟，在《煞威棒》一書都有具體而微的呈現，是以筆者大力推薦。

　《煞威棒》的故事非常簡單，只是柳殘陽慣用公式套路「滅門」－「習武」－「復仇」的變化及運用：遭到滅門慘禍的苦主，由翩翩美少年改為孤寡大嬸婆，此其變化一也；傳授主角武功的魔君，從大元帥等級的火雲邪神改為士官長階級的「血疤」孟長青，此其變化二也。這兩個變化造成一個很有趣的結果，就是《煞威棒》就情節架構而言，看起來還真像山田風太郎的忍者小說《柳生忍法帖》。

　《煞威棒》寫一個豪傑幫助一個女人對抗五名惡霸；《柳生忍法帖》書中則寫一個豪傑幫助七個女人對抗七名惡鬼。這個不爭的事實讓我閱讀《煞威棒》樂趣倍增，同時對於《柳生忍法帖》更是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同樣類似的通俗情節，在大師筆下寫來，就是叫做「大師手筆」！

卷末小札

　我第一本看柳殘陽小說就是《煞威棒》，第一次提筆給柳殘陽做評介也是《煞威棒》，對於這本小說，我有一種特殊的情感，難以抹滅、難以釋懷。而今重看應該要有第五遍了吧，看過了柳殘陽前後期不等的幾部作品，希望修訂後的評介能帶給讀者更多新鮮。

[道長] 柳殘陽的《驃騎》

前言

　合成書局總經銷的「新版」〔註〕柳殘陽小說，在故事編排上耍了一點障眼法：明明是同一個故事卻被分成兩套書。這樣子不但是欺瞞讀者，更造成閱讀、尋書的困難，好比──

　《玉面修羅》＝《修羅七絕》＋《幻劍毒刃》

　《天佛掌》＝《邪神門徒》＋《如來八法》

　《金雕龍紋》＝《劫後恩仇》＋《金鵰盟》

　當然，本書《驃騎》也是舊名，新版被分成《星魂》《血斧》，要不是眾利書店又把舊版重出，這種現象恐怕永遠也不能改善。

　筆者選用舊版新出的《驃騎》做參考版本並不是嫌棄合成版不好，事實上合成版開本夠大、又有封面設計，本是深得我心──只是我認為一本書沒有必要被分做兩套，就是這麼簡單。

題名釋義

　本書既名《驃騎》（驃悍的騎士），當然跟馬有關係。主角寒山重的愛騎叫做「叱雷」，是匹萬中挑一的龍駒，寶馬配英雄，稱之「驃騎」本是名副其實。

　至於「星魂」「血斧」二名，則都跟寒山重有關。他綽號「閃星魂鈴」，武器是皮盾戟斧，不用解釋讀者也能明白。

劇情大綱

　「閃星魂鈴」寒山重是雄霸川湘的黑道大豪，人瀟灑、性溫存，只是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奇怪的是，今回這位聲威震天的「浩穆一鼎」居然虎落平陽，遍體鱗傷又兼身中奇毒──人家傳言他在「白龍門」失足跌股，性命猶如風中之燭。一時之間，龍駒「叱雷」成了最醒目的焦點，仇家猶如舐血蒼蠅紛紛擁上，「趁你病，要你命！」究竟寒山重以傷病殘軀是否能夠渡過此劫，且看書中分解。

重點分析

皮盾配戟斧彷若維京戰士

　看《驃騎》最過癮的事情就是主角不使刀劍，左盾右斧的粗獷組合令人遙想頭戴角盔、雄踞北海的維京戰士。柳殘陽對於主角設定都是大同小異，可是兵器偶爾會別出心裁。除了本書的斧盾搭配外，《煞威棒》中的意象轉化也自不俗。

鐵血江湖已具雛形

　本書開頭像是寒山重的個人秀，雖然不像《玉面修羅》《天佛掌》中大煉其功，但也並無特別創新。直到「浩穆院」伏筆開展，筆者才真正感受到「鐵血江湖」的魄力。

　浩穆院是雄霸兩湖一川的黑道組織，底下有一殿、雙堂、三飛閣；寒山重有左右雙衛遲元、司馬長雄；組織內第二把交椅是紫星殿首座「承天邪刀」禹宗奇，專責刑堂內務……。由這種種設定可以看出，《梟中雄》《梟霸》裡頭青龍會的龐大組織並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柳殘陽在寫作過程中持續蘊釀的結果。

搏殺場面由戰爭得到靈感

　這點是筆者個人的揣測：柳殘陽經營武場通常血腥殘忍，但又痛快淋漓。同時揭露事物的美醜兩面，這是希臘史詩《伊利亞德》的暴力美學。尤其更巧的是，第七五三頁中，竟然出現「叱雷已驃猛得似拖馳太陽神金車的飛馬騰空而起」這一句描寫，豈不太玄太妙了嗎？中國神話中，太陽被物化成金烏；而在希臘神話中，太陽神是每天拖著火球上下班的。這短短一句描寫或許只是作者筆誤，但卻令人憑添無限遐想──或許柳殘陽的暴力美學靈感就來自希臘史詩，也不一定啊！

武打藝術仿效還珠樓主

　葉洪生說：「柳殘陽的武打仿效還珠樓主，只是把飛劍法寶改為招式運用。」想想還真有道理，柳殘陽寫武打，沒事就來個「四十九招合為一招」或是「連出七掌九拳二十三腿」但永遠不會累，這根本就不是在寫「人」而是在寫「仙」。

　就筆者所知，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俠傳》就是以「比武夾飛劍」混淆不清為後人所垢病；還珠《蜀山劍俠傳》初期也有這樣的困擾。只是後來不肖生以《近代俠義英雄傳》流傳後世，技擊稱雄；《蜀山劍俠傳》則擺脫現實束縛，進入幻想空間。這便叫做：「大道如天，各行一邊。」

　回歸正題，柳殘陽若是仿效還珠樓主，那就該是把「比武夾飛劍」的互相扞挌進化成「比武同飛劍」的獨有風格。外表看起來都是比武過招，但仔細研究起來，人類若能使出他筆下的武功，那也不必發明戰車大砲了。

卷末小札

　本書就寫作技法來看，已有幾分作家火候。《天佛掌》名氣雖大，技巧卻差勁：全書從頭殺到尾，敵人汰舊換新率極高，除了主角之外你誰都記不住，反派角色全無價值可言。又，江青每回遭遇敵人必把「天佛掌法」從頭到尾施展，又缺乏強敵刺激，終於造成了最後兩式的遺珠之憾。

　《驃騎》書中，反派角色至少懂得「落跑」，所以有些敵人會重覆出現，並不是跟主角作對就非死不可。而「幻劍士」房爾極的出現迫使寒山重使用「罡星九煞」的暗器絕活，總算不負他「閃星魂鈴」偌大名頭。這些都是柳殘陽寫作技巧的進步。

　但就另一方面來看，雖然鐵血江湖已具雛型，究竟是沒把「浩穆院」的組織架構交代清楚，全書都是寒山重的個人秀，雙衛也只著重司馬長雄──他武功雖高，個性卻嚴肅，沒法像燕鐵衣身旁的哼哈二將插科打諢──我們可以說柳殘陽的創作歷程就是「穩定中求成長」，雖然每部每部進步不多，但結合起來也能造成相當驚人的成果，這點是所有武俠志士可以齊心共勉的。

〔註〕指三十二開本至二十五開本的轉換時期

參考資料
《驃騎》柳殘陽著　眾利出版　89年8月第1版

戲說如來神掌

　如來神掌有多「神」？《西遊記》裡頭，齊天大聖孫悟空打一個斛斗十萬八千里，還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你說神不神？

　通俗文化裡講到如來神掌，都是從邵氏電影和黃玉郎漫畫得來的印象，但是說到底呢，在通俗文化裡的應用，是臺灣武俠名家柳殘陽所發明的。

　柳殘陽第二部作品《天佛掌》，裡頭預設的武功秘笈就是「天佛掌法」。根據書中所述，「此乃上古佛國流傳下來的驚世絕學，以玄冰離火真氣推動，每一掌招都足有排山倒海之威。」由於特效誇張、噱頭十足，甫推出便大受歡迎，後來由邵氏改編六集電影，由爾冬陞、萬梓良主演，即為大家所熟知的《如來神掌》。

如來神掌今昔之比

　《如來神掌》起源自武俠小說，由邵氏電影炒紅，最後由黃玉郎漫畫發揚光大，一直到今天。由於電影由原本的六集濃縮製成一集，喪失了很多研究資料，我們在這裡只能拿柳殘陽小說和黃玉郎漫畫來做比較，從六式草創版到九式完熟版：

　　　　　　柳殘陽　　　　　黃玉郎

　　第一式　佛光初現　　　　佛光初現

　　第二式　金頂佛燈　　　　金頂佛燈

　　第三式　佛問迦羅　　　　佛動山河

　　第四式　迎佛西天　　　　佛問迦藍

　　第五式　佛我同在　　　　迎佛西天

　　第六式　佛心一念　　　　佛光普照

　　第七式　？？？？　　　　天佛降世

　　第八式　？？？？　　　　佛法無邊

　　第九式　並不存在　　　　萬佛朝宗

　柳殘陽小說《天佛掌》中，明說了掌法有八式，可是故事中只出現了六式，據筆者猜想，一部份是因為名稱想破頭，太傷腦筋（而且誰想得到後來會爆紅？）另外一部份則是因為掌法威力實在太強，書中敵人又太弱，是故無法逼出終極兩式。

　黃玉郎的漫畫《天子傳奇伍－如來神掌》裡頭的九式掌法也是經過演變的，初版漫畫《如來神掌》故事抄東抄西，從《天佛掌》抄到《絕代雙驕》抄到《倚天屠龍記》，一套掌法來來去去就是那幾招，是故自第八式「萬佛朝宗」（這是電影之中的設定）之後又跑出第九、第十式。新畫的《天子傳奇伍－如來神掌》似乎就以「萬佛朝宗」做總結，只到第九式而已。

如來神掌的典故運用

　如來神掌的起源可以回溯到《西遊記》，孫猴子怎也跳不出去的那隻手掌，是真真正正的「如來神掌」！其後我們看掌法的前面兩式，「佛光初現」和「金頂佛燈」也有值得探究的重要典故。

　峨嵋山是中國佛家聖地，峨嵋山的晨犧破曉讓佛教徒視為佛祖背後的光環，加以想像成為「佛光初現」；金頂峰的燐火，俗稱鬼火的，佛家叫做「佛燈」，即是第二式之「金頂佛燈」。

　「佛光初現」在漫畫中的手勢，是左手畫圈、右手出掌，畫圈的動作有著蓄勢待發的意思，跟小說的描寫比較近似，引述如下：

　危急中，江青若平地焦雷般暴叱一聲，右掌急顫成千百掌影，左掌幻成圈圈圓弧。

　掌勢驟出，驀然，平地湧起風雲，空氣呼嘯激盪，彷彿一片浩然輝耀之光，緩緩升起，頓時周遭壓力大增，重如山嶽。這，正是「天佛掌」的起手之勢──「佛光初現」。

　周星馳在電影《功夫》裡頭使用的「如來神掌」，其實也只是這第一式「佛光初現」而已，所以我預計本片如果加演續集，大概免不了飛天遁地吧！如果以「如來神掌」的奇幻思維下去推測，是相當可能的。

　第二式「金頂佛燈」，明明是掌法卻發出指勁，有如六脈神劍，想來是受到了金庸金老爺子的影響，引述如下：

　此刻，他（江青）驀覺頭頂之上，有一道紅光，逼射至他臉上，光芒之鮮艷血紅，更在周圍紅水之上。江青抬頭一看，原來這紅光來處，正是那怪物的赤色獨目。他倏然將體內真氣逼成兩股，分別集於兩臂，雙臂如鳥翼般，向後一揮一圈，雙掌十指微微叉開，有如十柄利劍，幻成無數晶瑩白光，猝然刺向怪物獨眼，此乃是「天佛掌」法第二式「金頂佛燈」。

　至於其他掌招，囿於資料有限，無法詳述，於此僅提供兩式掌法共饗同好。

如來神掌與火雲邪神

　大家講到如來神掌一定想到火雲邪神，香港的朋友肯定笑得更開心，這是因為經過黃玉郎的大肆炒作、延用，火雲邪神的形象已經深植人心不可抹滅了。在《新著龍虎門》裡他是日本犯罪組織「羅剎教」的大頭目西城勇；在《龍虎五世》裡頭則改頭換面，變成類似Darth Vader的形象，更名「焚天邪神」；在電影《功夫》裡頭，他又變成了穿汗衫拖鞋用靈犀一指夾住指彈的酷老頭，賭場一戰痛宰神鵰俠侶，還會撂話說「冇想到獅吼功仲有『大喇叭』！」

　但是有沒有人知道，火雲邪神他到底是誰呢？答案很簡單，他就是如來神掌的傳承者，也是普天之下第一個使用「萬佛朝宗」的人。

　邵氏經典《如來神掌》原本有六集，重出時卻砍成一集，這樣的作法讓筆者非常生氣，因為那都是武俠文化的重要資料，卻無端遭到毀棄。所幸光看那一集「削足版」還可以找到關於火雲邪神的重要片段，一個是他讓靈獸「大懵」（長得類似獅鷲的怪物）把龍劍飛載到懸崖山洞中，看到他天縱奇才即時起意，二話不說馬上道：

　「龍劍飛，我定要教你如來神掌！」

　再來則是全面大復仇，火雲邪神重出江湖要把敵人殺個精光，於重重包圍之下使用佛掌極招「萬佛朝宗」。當時候的特效還沒有很好，效果都是用道具在做，所以你看電影會看到萬梓良盤腿坐著，用鋼絲把他凌空吊起，製造出「因為運功讓身體自然飄浮」的感覺，旁邊用電風扇狂吹乾冰，製造地動山搖的效果。然後萬梓良把眼一睜，雙手斜斜推出，沉聲道：「萬──佛──朝宗──！」螢幕出現橘色的小小卍字四處飛旋，攝影棚裡人仰馬翻亂成一片。這就是原始版本的「萬佛朝宗」。

　小說《天佛掌》裡頭名字取得很矬，分別叫做「邪神」厲勿邪和「火雲邪者」江青，「火雲」二字指的是邪神的戰袍「火雲衣」，後來給黃玉郎轉意變成「火雲掌」來用。

如來神掌的傳承與再生

　周星馳的電影《功夫》賣座，無形中給日漸衰微的武俠文化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其中又以「如來神掌」的運用最具歷史意義。邵氏出品的六集《如來神掌》於八○年代風靡港臺，賣座強強滾，至今仍是很多觀眾心中難忘的回憶，可是如今卻看不到一套真正值得紀念的作品出現，柳殘陽的《天佛掌》乏人問津，邵氏的經典電影給人胡亂刪修……同樣的古早味，同樣的通俗經典，日本勝新太郎主演的「盲劍客座頭巿物語」系列引進臺灣就是十八集完好無缺，讓你看到昏天黑地，可是對於我們那麼重要的《如來神掌》卻反而遭到削足適履的商業訴求去拆解肢離，想來令人不勝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