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9日 星期四
變色龍的打狗棒(契訶夫)
篇名:變色龍
作者:安東。契訶夫/Anton Chekhov
翻譯:丘光
收錄:印刻文學生活誌第八十六期/2010年十月號
類別:短篇諷刺小說
元人惡搞金庸小說總是不遺餘力,不過極少對外承認自己和金庸有某種「堅貞的感情」,對於《射鵰英雄傳》中的丐幫武學「降龍十八掌」和「打狗棒法」,元人在自創(偽)系列小說「爛泥塘傳奇」都有提到,但是真正「走出衣櫃」這恐怕還是第一回,因為契訶夫太美妙。
金庸小說裡面「打狗棒法」有多少招式毋須在意,元人對「打狗棒法」的理解程度僅此一句:
「生平不打狗,專打落水狗。」
元人用自己蹩腳的廣東話來做翻譯,或可譯為這樣的白話:
「邊個樣衰打邊個。」
然後以下開始我們的話題,也就是故事提要。
這個故事的主角叫做奧楚梅洛夫,他是俄國的督察警官,也就是題名影射的「變色龍」,契訶夫藉由他對於一件「狗咬人」案件的處理態度,來諷刺說這位警官的立場和態度一日三變,就像是變色龍不斷地隨環境在改變顏色。
奧楚梅洛夫從頭到尾都很「假」,但是他卻裝得自己很「真」,而且非常自然。以假做真本來就是變色龍的獨特本事,在很短的時間改變態度和立場更是讓人打心裡好笑,更何況他還是警官督察,本應是剛正不阿的執法者!
故事中出現一隻狗,讓元人不禁聯想「打狗棒法」,奧楚梅洛夫的官位,讓他手上握著一根打狗棒,打狗棒當然要打狗,問題是,他要打哪一隻狗?
故事裡面有一隻真的狗,是俄國獵狼犬的幼犬,小小隻但很凶猛,牠咬傷了金匠賀留金的手指,奧楚梅洛夫的打狗棒原本要打牠(因咬人把牠判死刑),但是因為「打狗還須看主人」,這隻小獵狼犬的主人(到底是不是日加洛夫將軍?)決定了牠是生或死的終極命運,這隻小獵狼犬主人的地位(將軍當然比督察大)造成了奧楚梅洛夫一再「變色」的行為。
金匠賀留金是第二隻狗──當然人類不會是狗,不過在警官督察的眼裡,平民百姓跟畜牲差不多,所以也可稱為狗;而且他遭狗咬的原因,是因為他做了一件事去挑釁狗,這樣講起來,金匠奧留金真的沒比狗高級多少,所以也算是狗,整個案件說到底不是狗咬人,而是狗咬狗。
這個故事最主要的樂趣,是契訶夫用「狗咬人案件」當做照妖鏡,反射出俄國警官的趨炎附勢的可厭嘴臉,以下我們簡單分析他的態度轉變。
首先,奧楚梅洛夫聽到賀留金攔轎申冤,在不受任何資訊的影響之下,他決定把狗判死替百姓出一口氣,這個時候他只是「咳了一咳,揚一揚眉毛」,叫他的跟班警察葉爾第林去問狗主人,看看這是誰家的狗,這是他還沒變色的狀態。
再來,得到資訊說「好像是日加洛夫將軍家的狗」,他就開始變色了,第一次變色奧楚梅洛夫說,「葉爾第林老弟,幫我脫掉風衣吧,天氣熱得可怕呀。」穿脫風衣的動作暗喻他立場的丕變,原本要判狗死刑的立場轉變為指責賀留金的唐突,結果人群之中又傳出「將軍家才不會養那麼醜的狗」,奧楚梅洛夫的態度就又改了,變成幫賀留金出氣又沒關係了,還信誓旦旦的保證說,一定幫他伸張正義。
跟著警察跟班葉爾第林爆料說:「我好像在將軍家看過這隻狗。」消息的可信度大增,變色龍再度發功:「葉爾第林老弟,幫我穿上大衣吧,刮了不知道什麼風……教人發冷。」這裡看出一個很好笑的點就是,奧楚梅洛夫穿脫風衣跟天氣一點關係都沒有!而是一種假動作,脫風衣的時候教訓了賀留金一頓,穿風衣的時候把狗捧得像主子,同時連消帶打再給賀留金洗臉。
公權打狗收放自如,棒棒都打落水狗,奧楚梅洛夫的打狗棒造詣不可謂不深。
接下來的情節更好笑,因為將軍家的廚子到場了,有了這個可靠情報,奧楚梅洛夫的打狗棒法簡直地「無棒勝有棒」了,連穿脫風衣的發功收功都不用,直接放大絕,知道事情真相之後,施展必殺絕技「朝天一棍」,真的給賀留金當頭棒喝!
我想像奧楚梅洛夫伸出食指指著賀留金鼻子,惡狠狠地說「我下次再來收拾你!」那支食指,剛好就是溫瑞安小說《朝天一棍》所描寫的一種「無棒之棒」,無棒之棒,才是真棒,契訶夫描寫「變色龍」好棒。
契訶夫的短篇諷刺小說,元人的口袋名單除了〈變色龍〉以外,尚有〈一位小官吏之死〉,那篇是比〈變色龍〉更為人所熟知的,類似《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之類的短篇諷刺故事,只是更為簡短。因為臺灣目前俄文直譯的契訶夫小說還太少,元人會先按兵不動,下次再提契訶夫,應是鎖定類似《新戀愛白書》的告白故事〈小玩笑〉,敬請期待。
2011年9月4日 星期日
死神跳起5來了
《絕命終結站5》(Final Destination 5)已經在臺灣上院線了,那麼說來,香港那邊不就是……《死神跳起5來了》嗎?繼《死神再3來了》(Final Destination 3)、《死神還4來了》(Final Destination 4)之後,死神他……終於跳起5來了啊!
(爆)
《Final Destination》系列,臺灣版翻譯做《絕命終結站》,香港版叫做《死神來了》,因為惡搞港版片名而出現以上的笑話,這是收看系列電影的另類樂趣。
元人雖然不太喜歡看恐怖片,但是卻免除不了熱愛經典。一個系列電影演到第五集,怎麼樣也可能把第一集拱成經典電影,《絕命終結站》是如此,《奪魂鋸》亦復如是。這所以,元人要提的電影討論,就本篇文章而言,還是集中在第一集的部份。
《絕命終結站》這系列電影,啟蒙的來源非常簡單,是大家從小都會聽聞的超自然感應故事:「某人在搭飛機前突然很不舒服,只好向航空公司退票──卻沒想到他這一退票反而救了自己,因為他原本要搭的班次墜機。」
《絕命終結站》故事的源起也是這樣,某高中畢業班打算搭飛機前往巴黎畢業旅行,班機起飛前卻有一位男同學Alex Theodore Browning生出奇妙感應,預知到飛機即將爆炸!
Alex近乎瘋狂的惶恐影響到班上部份同學與老師,連他在內總共有七人當場讓空服人員請下飛機,眼看著前往巴黎的班機順利起飛,其他六人無不唉聲嘆氣,紛紛責怪起Alex:「唉,要不是因為你,沒事妖言惑眾亂放屁,現在我們都已經跟著去巴黎!」
卻沒想到,當這七人還在忙著互相怪罪的時候,剛才的班機已經變成一團大火球,消失在離他們並不很遠的天際……
《絕命終結站》的故事從這七名師生僥倖脫身後開始,雖然他們靠著Alex的氣機感應逃過一劫,可是緊逼而來的隱形殺手(即是後來人稱的「死神」,代表著不可違抗的天意宿命)卻像暴力討債集團一樣,使盡各種花招絕技,「誓死」要把這七名師生漏網的性命攞將回去!
《絕命終結站》不管拍到第幾集,不管是《死神他媽7來了》還是《死神他8跟著來了》,元人始終都推薦最原始的第一集,也就是《死神來了》這一集。在這集電影裡面,局外人和劇中人是處在相同的立場,大家都不知道死神何時會來?用什麼方式前來?僥倖逃生的七名男女,隨著死神討債行動的步步進逼,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更大壓力,唯有想方設法破解死神的討債公式,他們才有第二次生機。
這正如「007系列」小說作者Ian Fleming模仿日本俳句大師松尾芭蕉所寫的徘句〈你只能活兩次〉:
「你只能活兩次,
一次是你出生那次,
還有你面對死神那時。」
《絕命終結站》截至目前系列共五集,可是光看第一集和接下去看其他四集,觀影的樂趣並不相同。看第一集的感覺,可以說是揉合了推理小說的解謎樂趣、和犯罪小說的緊張刺激,觀眾一方面要站在劇中人的立場,希望他們能夠破解討債公式留得青山在;另外一方面卻又很享受死神的暴力討債,忍不住去期待「下一個死的究竟會是誰?他/她是怎麼死的?」這種奇妙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在看山田風太郎的《甲賀忍法帖》一樣的嘛!(笑)
看完第一集再看其他集,破解公式的解謎樂趣便已沒有了,剩下來的只是純粹享受暴力討債的感官刺激,這也是元人看完第一集之後,只提得起興趣惡搞港版片名的最大原因,因為後來根本都已不好看了。
電影海報取自「開眼電影網」
2011年5月9日 星期一
殺手為換床的慾望所佔領
溫瑞安的短篇〈殺手善哉〉元人看了說實在也不下七、八次,初開始喜歡,後來不喜歡,如今則感覺平平。真的想寫些東西的時候,發現還是貶多於褒,倒不是因為溫巨俠的「超新派風格」故做雕琢玩弄文字云云,而是因為他想寫的觀念根本就寫錯,也不切乎實際。
因為這樣,〈殺手善哉〉才不做專篇討論,而只是就箇中描寫加以點提。
〈殺手善哉〉的故事是說,有一位殺手「方柔石」,殺人的功力大概有獨孤求敗那種等級,但是他卻無法成名!他挑戰高手高手高高手、強中強中強中手,但卻一直無法突破,因為他始終也戰不著江湖頂尖的三大高手,真箇求名不得,求死亦不能。
因著這份苦惱他去請教「大破寺」的「圓寂大師」,圓寂大師用一種幾乎要圓寂了的聲音和語調跟他說:「夫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啊,是什麼意思?
所謂的三大高手之所以永垂不朽,是因為他們已經跳脫這個圈子(一死亡、一做官、一歸隱),已經不會再和江湖中人有衝突競爭,所以才會被人拱,拱成「無敵」,因為他們根本不會參與任何名利鬥爭,江湖中人自然樂得掛給他們虛名。
文中除了暗示,更多的是明講:「你(方柔石)若想成就不朽聲名,最快的方法便是──殺死自己。」這意思就是說,要方柔石拋棄原本既有的身分,江湖中人就能對他「蓋棺論定」,他就會得到原本該有的聲名,此之謂「置之死地而後生」。
方柔石聽完頓悟!依樣畫葫蘆照辦煮碗,當下就皈依佛門法號「善哉」,把殺手方柔石當做是石沉大海,果不其然……
殺手方柔石給人拱成「刀神」,帶給後生小輩無盡的追思和懷念,但是江湖上卻出現了另外一號神秘人,走著和他的「前世」差相彷彿的路子,不停地決鬥、汲汲於求名。
──這個新人叫做「善哉」,殺手善哉。
看〈殺手善哉〉最新生起的感想,是法國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一句名言:「人生就像一間病院,每個人都被換床的慾望所佔領。」
用這句名言來形容「殺手善哉」真是再適當不過了,因為他是這樣不甘寂寞的角色,身為殺手本應無名(需要隱姓埋名),但是他卻汲汲於聲名;好不容易他「殺死了自己」,得到之前想望的聲名,卻又無法就此滿足,反而換個名號重做馮婦,又走回自己走過的老路。
溫瑞安寫這則短篇立意應該是很好,但是寫下來卻很糟糕,原因無他:「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首先講方柔石的詭異身份:方柔石以其作為跟行事風格跟人格思考,根本與「殺手」扯不上半點關係,應該稱其為「決鬥者」。方柔石從頭到尾在「找人決鬥」,他的動機不是「受託殺人賺取報酬」,而是「把對方殺死我就可以出名」。溫瑞安說他在寫殺手,結果通篇看下來只看到一個熱切的決鬥者,這……篇名取叫〈殺手善哉〉實在很難服眾!
再來,殺手行事需要極度隱密,務求俐落乾淨,凡事以「不著痕跡」為最高指導原則,最好全天下沒人認識你(行事才方便),那有可能整天煩惱「不能成名」?成名的殺手,就是最爛的殺手,因為所有江湖勢力都能以「殺手該死」為理由用盡賤招糟蹋你,欲求苟活於世間亦不可得,那裡還用得著「殺死自己」?
在這裡岔題說一句:「溫巨俠如果不知道『殺手』二字怎麼寫,可以先從『間諜』和『忍者』兩種身份體會起,這一篇〈殺手善哉〉實在是把『殺手』二字嚴重誤用。」
再三來,殺手方柔石又想成名又愛決鬥的心態也很詭異,要像劍魔獨孤求敗那樣,一旦無敵再也「回不去了」,求敗不得輾轉反側,蹉跎一生抑鬱而終,倒還算是可佩可欽。然「殺手善哉」是怎麼咧?只是詐死欺世盜名,私底下卻又改頭換面當大活躍武將!這感覺,倒很像溫瑞安自己的寫照。
那至於怎麼像呢?我想,我就不多說明了,只能說溫巨俠原來是被換床的慾望所佔領,終於耐不住獨守空閨,才來紅杏出牆破空飛去。
──阿彌陀佛,貧僧某元又造口業矣!善哉、善哉。
2007年5月4日 星期五
七嘴八舌的敘事技巧(Wilkie Collins)
看Wilkie Collins的經典小說《The Woman in White》,可以學到的東西很多,但是那之中的九成九九,都是看書的人自己的領悟和體會,那是內家功夫,無法形諸文字。
唯有一樣外家功夫,不但可以提出討論,更值得有志創作者參考仿效。那就是作者Wilkie Collins在書中使用的敘事技巧。吾人以成語形容之,稱為「七嘴八舌」。
《The Woman in White》的敘事方式是利用很多「說書人」,各以他們自身的角度來敘述同一件事情,從而像故事接龍那樣的,把這書中的諸多事件交代清楚。這其中的趣味處在於,每個說書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視角做切入,也有自己慣用的口頭禪。有的人文筆好,有的人文筆差,有的人心思細膩,有的人糊塗大意……雖然他們講的只是同樣一件事情,卻可以因此而生出多樣且不同的閱讀樂趣。
以筆者個人讀過的東西洋小說而論,Bram Stoker的《Dracula》(中譯:卓九勒伯爵/吸血鬼小說之元祖。)以書信體的方式來做「說書」,已經能夠充分表現出這種「七嘴八舌」的敘事趣味了;但是Wilkie Collins寫《The Woman in White》還更進一層,在他的書中不但有書稿、日記、證詞,還有罪犯的自白書。說書人的選用也相當多樣化,包括了熱情浪漫的青年畫師,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信仰虔誠的牧師遺孀,人老怕吵的莊園地主,甚至是一字不識的庸俗廚娘。
然而有趣的是,Wilkie Collins雖然在書中開發出這樣足以迷惑讀者的花樣說書,卻沒有想到要就此耍弄一招「敘述性詭計」來嚇唬讀者。轉過頭來看東洋小說,反而日本小說大家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竹籔中〉才是名副其實的敘述性詭計。一件謀殺案發生,在場當事人(包括死者的鬼魂)眾說紛紜,公說公有理。只是「他們說得很清楚,我們聽得很模糊」。在芥川龍之介的故事設定,七嘴八舌不但沒有辦法釐清案情、糾出凶手,反而還越描越黑,看尾不知道頭。所以真正論起來,筆者私心認為芥川龍之介的〈竹籔中〉應該是將「敘述性詭計」做出定位的一篇代表作了。
在時空環境事過境遷的今時今日,《The Woman in White》書中的「驚悚情節」已不能再令讀者感到驚奇或恐懼,書中的愛情故事或許也只是剛好而已。但是,作者Wilkie Collins的優美文筆卻不會隨著時光流轉而黯然失色;書中所提出的「七嘴八舌的敘事技巧」也依然是值得懷念的大師手筆。
2007年1月6日 星期六
無敵門三絕藝
武俠小說需要短篇,短篇武俠適合表達觀念,然而在「重長輕短」的僵固傳統之下,短篇武俠的名家固然沒有,傑作也不易尋得。就算呢,找到了值得喝采的名家短篇,如何紀錄簡介、如何加以推廣,這也是一個問題。
本篇文章試以司馬翎小說《金浮圖》當中的設定來做比喻,以「無敵門」三絕藝的劍、刀、槍來分別代表三篇名家精選作品。無敵門三絕藝是「無敵仙劍」「無敵佛刀」和「無敵神槍」,對上這三位名家的短篇傑作,可說是神來之筆。
以下正文開始。
無敵仙劍:葉言都〈古劍〉
故事簡介
〈古劍〉是葉言都1987年一月三十日於《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所發表的短篇科幻小說,現正收錄在葉言都的短篇小說集《海天龍戰》當中,臺灣最新版是2008年3月1日由「貓頭鷹」推出的版本。
故事從一個入山學藝的青年劍客開始,內容有神兵有秘笈、有練功有奇遇,看起來完完全全就像是一篇武俠小說--除了它的結局。
相當富有科學精神的結局(苦笑)。
重點分析
我不把〈古劍〉當成科幻小說在看,我把它當成是──對於武俠小說的顛覆與嘲諷,並且非常享受、非常喜歡。
人家說這篇小說主要是在針對《蜀山劍俠傳》,因為以前有社會新聞報導過,小朋友看了劍仙小說,離家出走跑到深山學藝,把事情鬧得很大,讓大人視武俠為毒瘤。
但是在我現今看來,我覺得葉言都在KUSO的小說根本是司馬翎的處女作《關洛風雲錄》!《關洛風雲錄》第一章開始,道僮石軒中就蒙受重任,得傳崆峒派《上清秘籙》下冊半本,還有鎮山之寶「青冥劍」(不要懷疑,就是《臥虎藏龍》裡面那支),跟〈古劍〉開頭青年劍客獲授鎮山劍譜大同小異,差別只在於石軒中要找的是秘笈上冊,青年劍客所求則是古劍一柄。
我並不在乎葉言都怎麼看武俠小說,顛覆也好、嘲諷也罷,在我認為,武俠小說早就該要臥薪嚐膽的,本篇〈古劍〉不過是一枝細柴、一滴膽汁那麼輕微,根本就還起不了大作用。要真正讓武俠「吃苦受罪」,那可是任重而道遠,我感謝葉言都的無心插柳,提供智識啟蒙,感謝他把科幻小說寫得武俠味那麼重,真的很感謝他。
卷末小札
為什麼選錄〈古劍〉為「無敵仙劍」?很簡單啊,因為拿到這柄劍,你便已經無敵一半了;配合這柄古劍使用必殺的劍式,你就絕對無敵了。
因為○○是不會有敵的(倒)。
無敵佛刀:金庸〈鴛鴦刀〉
內容簡介
〈鴛鴦刀〉是金庸1961年的作品,實體書版本收錄於《雪山飛狐》書中。
鴛鴦刀乃是一組雙刀,長刀為鴛刀、短刀為鴦刀。刀是寶刀,削金斷玉,但本故事主要的伏筆,在於這雙刀本身蘊藏著的,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驚人秘辛。
「──得鴛鴦刀者無敵於天下。」
重點分析
〈鴛鴦刀〉依金庸小說的分類而言算是「短篇小說」,但在個人看來,它已經稱得上是一部具體而微的中篇小說。金庸小說大多很長,動輒百萬字不易閱讀,其他短篇又不容易看出作者寫作的妙處,唯有此篇,是個人心目中的上上之選。
鴛鴦刀的本身只是一長一短的兩柄寶刀,其餘並無出奇,是因為作者金庸安下了一個伏筆,叫做「得鴛鴦刀者無敵於天下」,才讓讀者有興趣看下去。安排懸念、製造驚奇本就是短篇小說的基本功,唯〈鴛鴦刀〉故事當中安置了諸多有趣的故事元素,遂令筆者愛不釋手。
得鴛鴦刀者無敵,是否真個無敵?金庸給的結局不盡如人意,可是真正的答案,早在袁冠南、蕭中慧合使「夫妻刀法」時便已闡明。蕭中慧武功很差,袁冠南也只半調子,可是他倆情深意重、心靈相通,聯手使開「夫妻刀法」,就算手上拿的只是柴刀、菜刀,也可以殺得大內高手落荒而逃,若是使用鴛鴦寶刀,要說「無敵於天下」也不奇怪!只是兩人若真心相愛,才不會有這美國時間去想這種無聊的鳥事咧,夫妻刀法鴛鴦刀,留到洗鴛鴦浴的時候去使吧。
卷末小札
為什麼選錄〈鴛鴦刀〉為「無敵佛刀」呢?起先只是無聊亂湊,不想居然無心插柳,僥倖得很。
傳說中修習「無敵佛刀」可以變化氣質,消弭暴戻之氣,修習「夫妻刀法」也是異曲同工,可以增進夫妻情感,相親相愛。
又,「夫妻刀法」傷人容易,殺人倒難,表示當初創招的夫妻有好生之德,有佛性、慈悲心,故爾可以列入「佛刀」之林。
又,鴛鴦刀本身暗藏的秘密便是「無敵於天下」,這可不是我硬掰的吧!
無敵神槍:老舍〈斷魂槍〉
內容簡介
〈斷魂槍〉是老舍預定要寫的長篇小說《二拳師》當中的一塊,這本長篇小說到底沒有寫出來,可是從這裡頭掰下來的五千字一小塊,卻成了武俠小說的另類經典。張大春在《小說稗類》當中拿它來討論「小說的速度感」,老舍自己則認為這五千字安排的穠纖合度,多一字太肥而少一字太瘦;就筆者個人感覺,〈斷魂槍〉的確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武俠短篇經典,尤其它還是出自文學名家老舍之手。
〈斷魂槍〉的時空背景是一個超級尷尬的時代,武俠小說最不願意面對的時代,正如文中所說「這是走鑣已沒有飯吃,而國術還沒被革命黨和教育家提倡起來的時候。」故事的主人翁「神槍」沙子龍,身負絕藝「五虎斷魂槍」,嘗為一世英雄,歷經時代變遷卻顯得意志消沉,英雄落拓,死守絕藝寧辱不傳。本篇〈斷魂槍〉的主旨一以是沙子龍的人生態度來反照中國人的巨龍迷思,一則是讓張大春看穿的,小說中的速度感。
重點分析
本篇重點,如果要討論精神內涵,其實各種版本的收錄,都有做題解點評,有興趣的讀友可以參照。就筆者而言,〈斷魂槍〉在內涵方面最有趣的是時空背景,神槍沙子龍曾經是威震西北的拔尖兒鏢頭,英雄的時代過去了,居然落到窩在家裡看《封神榜》,身上也都放了肉。老舍個人認為「東方的大夢該醒了」,那固然是他的憂國之思,但是就創作的觀點來看,越黑暗的時代才越能夠借題發揮,這是筆者個人觀點。
本篇重點之二,如果要討論「小說中的速度感」,個人覺得張大春的《小說稗類》非看不可,那一章叫做〈意志裡的詩──一則小說的速度感〉。張大春的評論是我認識〈斷魂槍〉的啟蒙,原本便已愛讀老舍的我,見了〈斷魂槍〉更是愛不釋手。由於張大春在其著作當中已經把評論講得很透,就不再拾人牙穗,請自行參看《小說稗類》可也!
卷末小札
無敵門三絕藝,於此全部揭盅。
五虎斷魂槍因何受封「無敵神槍」?引一句周星馳電影《功夫》裡頭的對白:
「天下武功,無可不破,唯快不破。」
且看沙子龍施展斷魂槍速度能多快,就知道這條槍、這套槍法是否真個無敵。
本篇文章試以司馬翎小說《金浮圖》當中的設定來做比喻,以「無敵門」三絕藝的劍、刀、槍來分別代表三篇名家精選作品。無敵門三絕藝是「無敵仙劍」「無敵佛刀」和「無敵神槍」,對上這三位名家的短篇傑作,可說是神來之筆。
以下正文開始。
無敵仙劍:葉言都〈古劍〉
故事簡介
〈古劍〉是葉言都1987年一月三十日於《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所發表的短篇科幻小說,現正收錄在葉言都的短篇小說集《海天龍戰》當中,臺灣最新版是2008年3月1日由「貓頭鷹」推出的版本。
故事從一個入山學藝的青年劍客開始,內容有神兵有秘笈、有練功有奇遇,看起來完完全全就像是一篇武俠小說--除了它的結局。
相當富有科學精神的結局(苦笑)。
重點分析
我不把〈古劍〉當成科幻小說在看,我把它當成是──對於武俠小說的顛覆與嘲諷,並且非常享受、非常喜歡。
人家說這篇小說主要是在針對《蜀山劍俠傳》,因為以前有社會新聞報導過,小朋友看了劍仙小說,離家出走跑到深山學藝,把事情鬧得很大,讓大人視武俠為毒瘤。
但是在我現今看來,我覺得葉言都在KUSO的小說根本是司馬翎的處女作《關洛風雲錄》!《關洛風雲錄》第一章開始,道僮石軒中就蒙受重任,得傳崆峒派《上清秘籙》下冊半本,還有鎮山之寶「青冥劍」(不要懷疑,就是《臥虎藏龍》裡面那支),跟〈古劍〉開頭青年劍客獲授鎮山劍譜大同小異,差別只在於石軒中要找的是秘笈上冊,青年劍客所求則是古劍一柄。
我並不在乎葉言都怎麼看武俠小說,顛覆也好、嘲諷也罷,在我認為,武俠小說早就該要臥薪嚐膽的,本篇〈古劍〉不過是一枝細柴、一滴膽汁那麼輕微,根本就還起不了大作用。要真正讓武俠「吃苦受罪」,那可是任重而道遠,我感謝葉言都的無心插柳,提供智識啟蒙,感謝他把科幻小說寫得武俠味那麼重,真的很感謝他。
卷末小札
為什麼選錄〈古劍〉為「無敵仙劍」?很簡單啊,因為拿到這柄劍,你便已經無敵一半了;配合這柄古劍使用必殺的劍式,你就絕對無敵了。
因為○○是不會有敵的(倒)。
無敵佛刀:金庸〈鴛鴦刀〉
內容簡介
〈鴛鴦刀〉是金庸1961年的作品,實體書版本收錄於《雪山飛狐》書中。
鴛鴦刀乃是一組雙刀,長刀為鴛刀、短刀為鴦刀。刀是寶刀,削金斷玉,但本故事主要的伏筆,在於這雙刀本身蘊藏著的,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驚人秘辛。
「──得鴛鴦刀者無敵於天下。」
重點分析
〈鴛鴦刀〉依金庸小說的分類而言算是「短篇小說」,但在個人看來,它已經稱得上是一部具體而微的中篇小說。金庸小說大多很長,動輒百萬字不易閱讀,其他短篇又不容易看出作者寫作的妙處,唯有此篇,是個人心目中的上上之選。
鴛鴦刀的本身只是一長一短的兩柄寶刀,其餘並無出奇,是因為作者金庸安下了一個伏筆,叫做「得鴛鴦刀者無敵於天下」,才讓讀者有興趣看下去。安排懸念、製造驚奇本就是短篇小說的基本功,唯〈鴛鴦刀〉故事當中安置了諸多有趣的故事元素,遂令筆者愛不釋手。
得鴛鴦刀者無敵,是否真個無敵?金庸給的結局不盡如人意,可是真正的答案,早在袁冠南、蕭中慧合使「夫妻刀法」時便已闡明。蕭中慧武功很差,袁冠南也只半調子,可是他倆情深意重、心靈相通,聯手使開「夫妻刀法」,就算手上拿的只是柴刀、菜刀,也可以殺得大內高手落荒而逃,若是使用鴛鴦寶刀,要說「無敵於天下」也不奇怪!只是兩人若真心相愛,才不會有這美國時間去想這種無聊的鳥事咧,夫妻刀法鴛鴦刀,留到洗鴛鴦浴的時候去使吧。
卷末小札
為什麼選錄〈鴛鴦刀〉為「無敵佛刀」呢?起先只是無聊亂湊,不想居然無心插柳,僥倖得很。
傳說中修習「無敵佛刀」可以變化氣質,消弭暴戻之氣,修習「夫妻刀法」也是異曲同工,可以增進夫妻情感,相親相愛。
又,「夫妻刀法」傷人容易,殺人倒難,表示當初創招的夫妻有好生之德,有佛性、慈悲心,故爾可以列入「佛刀」之林。
又,鴛鴦刀本身暗藏的秘密便是「無敵於天下」,這可不是我硬掰的吧!
無敵神槍:老舍〈斷魂槍〉
內容簡介
〈斷魂槍〉是老舍預定要寫的長篇小說《二拳師》當中的一塊,這本長篇小說到底沒有寫出來,可是從這裡頭掰下來的五千字一小塊,卻成了武俠小說的另類經典。張大春在《小說稗類》當中拿它來討論「小說的速度感」,老舍自己則認為這五千字安排的穠纖合度,多一字太肥而少一字太瘦;就筆者個人感覺,〈斷魂槍〉的確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武俠短篇經典,尤其它還是出自文學名家老舍之手。
〈斷魂槍〉的時空背景是一個超級尷尬的時代,武俠小說最不願意面對的時代,正如文中所說「這是走鑣已沒有飯吃,而國術還沒被革命黨和教育家提倡起來的時候。」故事的主人翁「神槍」沙子龍,身負絕藝「五虎斷魂槍」,嘗為一世英雄,歷經時代變遷卻顯得意志消沉,英雄落拓,死守絕藝寧辱不傳。本篇〈斷魂槍〉的主旨一以是沙子龍的人生態度來反照中國人的巨龍迷思,一則是讓張大春看穿的,小說中的速度感。
重點分析
本篇重點,如果要討論精神內涵,其實各種版本的收錄,都有做題解點評,有興趣的讀友可以參照。就筆者而言,〈斷魂槍〉在內涵方面最有趣的是時空背景,神槍沙子龍曾經是威震西北的拔尖兒鏢頭,英雄的時代過去了,居然落到窩在家裡看《封神榜》,身上也都放了肉。老舍個人認為「東方的大夢該醒了」,那固然是他的憂國之思,但是就創作的觀點來看,越黑暗的時代才越能夠借題發揮,這是筆者個人觀點。
本篇重點之二,如果要討論「小說中的速度感」,個人覺得張大春的《小說稗類》非看不可,那一章叫做〈意志裡的詩──一則小說的速度感〉。張大春的評論是我認識〈斷魂槍〉的啟蒙,原本便已愛讀老舍的我,見了〈斷魂槍〉更是愛不釋手。由於張大春在其著作當中已經把評論講得很透,就不再拾人牙穗,請自行參看《小說稗類》可也!
卷末小札
無敵門三絕藝,於此全部揭盅。
五虎斷魂槍因何受封「無敵神槍」?引一句周星馳電影《功夫》裡頭的對白:
「天下武功,無可不破,唯快不破。」
且看沙子龍施展斷魂槍速度能多快,就知道這條槍、這套槍法是否真個無敵。
2006年10月11日 星期三
戲說冰火九重天
「冰火九重天」五個字講出來,竊笑的人不在少數──好吧,我必須承認,武俠小說的名詞廣受各界喜愛,實在令人欣慰,不過今天我們講正格的,各位拜託別再笑了。
「冰火九重天」是武俠小說中最典型的「陰陽功法」,需以「陰-陽-陰-陽」的練功順序往上層遞,暗合正反相生的原理。至於為什麼要強調「冰火」,那是因為,它既非「至陽至剛」,又不是「至陰至柔」,而是重在陰極陽極的變換交錯。
柳殘陽小說《天佛掌》說到,天佛掌法需由「玄冰離火真氣」推動,黃玉郎的漫畫《如來神掌》延用了這個設定。天佛掌(如來神掌)本身的屬性至陽至剛,但是基礎功法「玄冰離火真氣」卻可以分心二用,要冰有冰(寒勁)、要火有火(熱勁),這是「冰火九重天」的隱性設定。
司馬翎小說《飛羽天關》說到,阿修羅大能力分成「九陽罡」和「六陰煞」,將此二法並練交融,才能成就「阿修羅大能力」。如果套用到上述設定,玄冰離火真氣分開來講都不出奇,但是水火互濟、陰陽和合之後,就可以發動無堅不摧的天佛掌法(如來神掌),或者是阿修羅大能力,兩位名家的設定都在強調這個事實。
然而黃玉郎的漫畫《新著龍虎門》卻反其道而行,刻意去強調冰火分離,並且將之歸類為「韓國邪拳道」的特異功法。邪拳道的根本,就是「冰火九重天」,練到越高階越要水火不容(並不強調融匯貫通)。但是相對來講,人體所受的傷害越大,所以歸類在左道邪拳,跟《倚天屠龍記》的「七傷拳」異曲同工。這種奇門功法,在內家好手來講,只是雕蟲小技,越練越強,身子骨不受傷損;但是要從初學乍練就玩這套,會因其功效速成而受到相當嚴重的副作用。
黃玉郎的漫畫向來以金庸小說為標竿,我們在《俠客行》書中也可以找到相關設定。謝煙客為了收回玄鐵令,使詭計暗害石破天,一套內功不按陰陽層遞的正常順序修習,先攻陰脈、再攻陽脈,造成石破天體內真氣鬱積、寒熱交逼,一時如入熔爐、一時如入冰窟。
金庸所講的這個事例,在石破天因禍得福,坎離既濟之後,便走到柳殘陽和司馬翎的路子上去──神功小成,內力有了根基,要練什麼招式不可以?可是反過來講,如果石破天本身具有根柢,壓制住陰陽二氣,偏要讓冰火分離,那不是便等同於歐陽鋒逆練《九陰真經》一樣,把一套普通內功練成「邪拳道」,上窺「冰火九重天」?黃玉郎漫畫的設定,就是採擷金庸小說而得的變體。
而在日本漫畫《ドラゴンクエストーダイの大冒險》(勇者鬥惡龍-小呆的大冒險)書中,則對「冰火九重天」的兩種設定都有涉及,列示如下:
事例一:邪惡六芒星的冰炎軍團長「冰炎將軍」弗雷札特(フレイザート),是使用禁咒法創生出來的人造惡魔,身體一半是冰一半是火。因為使用了禁斷的咒文,所以冰火能夠共存而不互侵,這是禁咒法的利害之處。魔法中的「禁咒法」,武學中的「邪拳道」。
事例二:魔法師何布(ポップ)在決戰前夕,師傅傳授給他「極大毀滅咒文」:這個咒文再簡單不過,只要把火焰咒文和冰凍咒文用自己的力量結合起來,就可以得到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那,如果把火焰咒文和冰凍咒文想成「玄冰離火真氣」,「極大毀滅咒文」不就是「天佛掌法」(如來神掌)了嗎?至此我們瞭解,原來柳殘陽的故事設定可以用做如此解釋。
講了那麼多「冰火九重天」的基本設定,不可不提的,是基本功法的進階運用。臥龍生小說《絳雪玄霜》,有個女主角「梅絳雪」,初出場時是「冰.九重天」,名副其實的冰山美人,硬梆梆的誰都不理,男主角跟她講話都少不了幾個釘子碰。到了她逼男主角吞下「血池圖」開始,態度突然有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轉變──從「冰.九重天」一下子轉換到「火.九重天」──原本不理不睬的冷漠如冰,一下子變成了千依百順的熱情如火。這份功力修為,依個人看法,是連「邪拳魔王」王海蛟也要自嘆不如,佩服到五體投地!
原來呀原來,真真正正的「冰火九重天」,就是懷春少女乍陰倏晴的心境。
「冰火九重天」是武俠小說中最典型的「陰陽功法」,需以「陰-陽-陰-陽」的練功順序往上層遞,暗合正反相生的原理。至於為什麼要強調「冰火」,那是因為,它既非「至陽至剛」,又不是「至陰至柔」,而是重在陰極陽極的變換交錯。
柳殘陽小說《天佛掌》說到,天佛掌法需由「玄冰離火真氣」推動,黃玉郎的漫畫《如來神掌》延用了這個設定。天佛掌(如來神掌)本身的屬性至陽至剛,但是基礎功法「玄冰離火真氣」卻可以分心二用,要冰有冰(寒勁)、要火有火(熱勁),這是「冰火九重天」的隱性設定。
司馬翎小說《飛羽天關》說到,阿修羅大能力分成「九陽罡」和「六陰煞」,將此二法並練交融,才能成就「阿修羅大能力」。如果套用到上述設定,玄冰離火真氣分開來講都不出奇,但是水火互濟、陰陽和合之後,就可以發動無堅不摧的天佛掌法(如來神掌),或者是阿修羅大能力,兩位名家的設定都在強調這個事實。
然而黃玉郎的漫畫《新著龍虎門》卻反其道而行,刻意去強調冰火分離,並且將之歸類為「韓國邪拳道」的特異功法。邪拳道的根本,就是「冰火九重天」,練到越高階越要水火不容(並不強調融匯貫通)。但是相對來講,人體所受的傷害越大,所以歸類在左道邪拳,跟《倚天屠龍記》的「七傷拳」異曲同工。這種奇門功法,在內家好手來講,只是雕蟲小技,越練越強,身子骨不受傷損;但是要從初學乍練就玩這套,會因其功效速成而受到相當嚴重的副作用。
黃玉郎的漫畫向來以金庸小說為標竿,我們在《俠客行》書中也可以找到相關設定。謝煙客為了收回玄鐵令,使詭計暗害石破天,一套內功不按陰陽層遞的正常順序修習,先攻陰脈、再攻陽脈,造成石破天體內真氣鬱積、寒熱交逼,一時如入熔爐、一時如入冰窟。
金庸所講的這個事例,在石破天因禍得福,坎離既濟之後,便走到柳殘陽和司馬翎的路子上去──神功小成,內力有了根基,要練什麼招式不可以?可是反過來講,如果石破天本身具有根柢,壓制住陰陽二氣,偏要讓冰火分離,那不是便等同於歐陽鋒逆練《九陰真經》一樣,把一套普通內功練成「邪拳道」,上窺「冰火九重天」?黃玉郎漫畫的設定,就是採擷金庸小說而得的變體。
而在日本漫畫《ドラゴンクエストーダイの大冒險》(勇者鬥惡龍-小呆的大冒險)書中,則對「冰火九重天」的兩種設定都有涉及,列示如下:
事例一:邪惡六芒星的冰炎軍團長「冰炎將軍」弗雷札特(フレイザート),是使用禁咒法創生出來的人造惡魔,身體一半是冰一半是火。因為使用了禁斷的咒文,所以冰火能夠共存而不互侵,這是禁咒法的利害之處。魔法中的「禁咒法」,武學中的「邪拳道」。
事例二:魔法師何布(ポップ)在決戰前夕,師傅傳授給他「極大毀滅咒文」:這個咒文再簡單不過,只要把火焰咒文和冰凍咒文用自己的力量結合起來,就可以得到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那,如果把火焰咒文和冰凍咒文想成「玄冰離火真氣」,「極大毀滅咒文」不就是「天佛掌法」(如來神掌)了嗎?至此我們瞭解,原來柳殘陽的故事設定可以用做如此解釋。
講了那麼多「冰火九重天」的基本設定,不可不提的,是基本功法的進階運用。臥龍生小說《絳雪玄霜》,有個女主角「梅絳雪」,初出場時是「冰.九重天」,名副其實的冰山美人,硬梆梆的誰都不理,男主角跟她講話都少不了幾個釘子碰。到了她逼男主角吞下「血池圖」開始,態度突然有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轉變──從「冰.九重天」一下子轉換到「火.九重天」──原本不理不睬的冷漠如冰,一下子變成了千依百順的熱情如火。這份功力修為,依個人看法,是連「邪拳魔王」王海蛟也要自嘆不如,佩服到五體投地!
原來呀原來,真真正正的「冰火九重天」,就是懷春少女乍陰倏晴的心境。
2005年8月2日 星期二
步步高昇的梯雲縱
武俠小說裡頭有一門輕功叫做「梯雲縱」,照字面上解釋,可以稀釋成為「以雲為梯的縱躍動作」,是一招充滿浪漫想像的武技。
武俠小說作者大多不是理工科出身,他們的思考模式感性大過理性,常常沒辦法很精準地去思考自己筆下創造出來的事物。對於「梯雲縱」,我不知道這是誰先發明的,但是武俠小說自從金庸以降就痛打怪力亂神,只要是「不合乎常理」的便通通不准寫,如果真的能踏著空氣步步高昇,那還不如回頭走《蜀山劍俠傳》的老路,玩「御劍飛行」還帥氣得多!是故,「梯雲縱」雖然是登峰造極的絕世輕功,卻也需要某物予以借力。而在武俠小說中,那個「某物」往往就是──施展輕功者自己的左腳,或者右腳。
這是一個非常吊詭的問題:如果人不能踏著空氣垂直上升,為什麼就可以用左腳去踏右腳腳背來求取同樣結果呢?上文說過了,武俠小說家多不是理工科出身,有的還根本就沒讀書,他們熟知江湖規矩:「武功高手不能飛,但是可以使用輕功。」可是他們沒有想過,用這種思考模式設計出來的「梯雲縱」,其實比列子御風而行還要誇張。
向上攀升的動作,涉及「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如果武功高手以自己的腳背為借力,那麼,他所施加的作用力與接受的反作用力全都用在自己身上,這樣是無法達到效果的,不信的話可以當場試試看。
如果要在小說中設計可以「步步高昇」的輕功身法,或者讓主角在空中迴旋轉折,那都不是不可行,可是借力對象要抓對。《神鵰俠侶》第二十一回「襄陽鏖兵」,郭靖隻身回轉襄陽城,以城牆為借力,踏一步上升兩丈,再踏一步又升兩丈,金庸叫它做「上天梯」,其實也是「梯雲縱」的變體。城牆那麼夠力,郭靖武功又高,再怎麼誇張也不會有人懷疑。
少年武俠名家葛冰在其「七絕俠系列故事」之〈猴頭〉也耍了這麼一招:七絕俠受困谷底,眼見得要遭到沸水滅頂,他靈機一動居然把手邊的板斧上拋,蹬住斧尖實行兩段跳,這才逃出生天。整個過程險過剃頭,可是又合情合理。
以上兩個例子告訴我們,由於物理常識的普及,對於武俠小說中各類武技的省思也相對嚴格。可是說嚴格又不是那麼絕對,因為safe跟out往往只有一髮之間。舉例來講,一個輕功高手在空中左腳踏右腳借力上升,被視為不合理;可是換成這樣的情形:他在空中放了個大響屁!如果是藉此提升身形,就不一定是不合理。因為「以自身為借力」在物理世界中找不到佐證,很容易被識破,可是「人放屁」接著「往上衝」卻可以讓讀者聯想到火箭發射的情景,造成某種程度的「觀念合理」。假設我這個響屁蘊含了精純內力,撇出來當然人往上衝啊!火箭升空不正也是這樣嗎?更進一步講,我還可以控制肛門肌肉組織,把一股子屁做不等量釋出,藉以緩升或緩降,山田風太郎肯定就會這樣寫。假若胸中一口真氣未散,更可以憑空轉折身形,司馬翎的「雲龍大八式」就有這種設計。
因此我們得知,小說創作不一定要求得「物理合理」,可是要注重「觀念合理」。物理合理是真的「合理」,觀念合理只是「合情」。縱使最好看的武俠小說也沒辦法與真實人生比擬,做到完全合理,可是它裡頭的內容卻能觸動你心裡深邃幽微的某一部份,這個就是合情。
武俠小說作者大多不是理工科出身,他們的思考模式感性大過理性,常常沒辦法很精準地去思考自己筆下創造出來的事物。對於「梯雲縱」,我不知道這是誰先發明的,但是武俠小說自從金庸以降就痛打怪力亂神,只要是「不合乎常理」的便通通不准寫,如果真的能踏著空氣步步高昇,那還不如回頭走《蜀山劍俠傳》的老路,玩「御劍飛行」還帥氣得多!是故,「梯雲縱」雖然是登峰造極的絕世輕功,卻也需要某物予以借力。而在武俠小說中,那個「某物」往往就是──施展輕功者自己的左腳,或者右腳。
這是一個非常吊詭的問題:如果人不能踏著空氣垂直上升,為什麼就可以用左腳去踏右腳腳背來求取同樣結果呢?上文說過了,武俠小說家多不是理工科出身,有的還根本就沒讀書,他們熟知江湖規矩:「武功高手不能飛,但是可以使用輕功。」可是他們沒有想過,用這種思考模式設計出來的「梯雲縱」,其實比列子御風而行還要誇張。
向上攀升的動作,涉及「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如果武功高手以自己的腳背為借力,那麼,他所施加的作用力與接受的反作用力全都用在自己身上,這樣是無法達到效果的,不信的話可以當場試試看。
如果要在小說中設計可以「步步高昇」的輕功身法,或者讓主角在空中迴旋轉折,那都不是不可行,可是借力對象要抓對。《神鵰俠侶》第二十一回「襄陽鏖兵」,郭靖隻身回轉襄陽城,以城牆為借力,踏一步上升兩丈,再踏一步又升兩丈,金庸叫它做「上天梯」,其實也是「梯雲縱」的變體。城牆那麼夠力,郭靖武功又高,再怎麼誇張也不會有人懷疑。
少年武俠名家葛冰在其「七絕俠系列故事」之〈猴頭〉也耍了這麼一招:七絕俠受困谷底,眼見得要遭到沸水滅頂,他靈機一動居然把手邊的板斧上拋,蹬住斧尖實行兩段跳,這才逃出生天。整個過程險過剃頭,可是又合情合理。
以上兩個例子告訴我們,由於物理常識的普及,對於武俠小說中各類武技的省思也相對嚴格。可是說嚴格又不是那麼絕對,因為safe跟out往往只有一髮之間。舉例來講,一個輕功高手在空中左腳踏右腳借力上升,被視為不合理;可是換成這樣的情形:他在空中放了個大響屁!如果是藉此提升身形,就不一定是不合理。因為「以自身為借力」在物理世界中找不到佐證,很容易被識破,可是「人放屁」接著「往上衝」卻可以讓讀者聯想到火箭發射的情景,造成某種程度的「觀念合理」。假設我這個響屁蘊含了精純內力,撇出來當然人往上衝啊!火箭升空不正也是這樣嗎?更進一步講,我還可以控制肛門肌肉組織,把一股子屁做不等量釋出,藉以緩升或緩降,山田風太郎肯定就會這樣寫。假若胸中一口真氣未散,更可以憑空轉折身形,司馬翎的「雲龍大八式」就有這種設計。
因此我們得知,小說創作不一定要求得「物理合理」,可是要注重「觀念合理」。物理合理是真的「合理」,觀念合理只是「合情」。縱使最好看的武俠小說也沒辦法與真實人生比擬,做到完全合理,可是它裡頭的內容卻能觸動你心裡深邃幽微的某一部份,這個就是合情。
2005年3月13日 星期日
覆雨劍浪翻雲
「覆雨劍」浪翻雲是黃易小說《覆雨翻雲》裡頭的第一男主角,也是截至目前為止筆者最喜歡的黃易筆下人物。在《覆雨翻雲》和《劍海鷹揚》幾乎有85%相似度的情況下,浪翻雲能寫得不因循、不落俗套也是難得。以下將就浪翻雲這個角色抒發幾點個人淺見:
浪翻雲的姓名學
武俠小說之本為中華文化,成語用典是必要的基礎,也因此武俠小說之人名往往會取自詩詞歌賦,或者成語典故。我們看「覆雨劍」浪翻雲,其姓名乃是取自成語「覆雨翻雲」(書名亦同),一方面作者把典故化開,變成他個人特色和風格;二方面藉這句成語來暗喻,此人在武林當中的崇高地位。
浪翻雲的姓名,後兩字取自成語,不足為奇;但是要讓他姓「浪」,則是作者的匠心獨具。如果浪翻雲姓了一個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還是上官歐陽司馬獨孤,那麼名字叫「翻雲」便不那麼特出。
唯有姓「浪」!這個用字才能烘托出「翻雲」二字的氣勢與動感,造成一個S+V+O的完整詞句,映在眼底顯於腦中便有一幅驚滔裂岸捲起千堆雪的波瀾壯闊,如見怒蛟島近在眼前。因此這個「浪」字實在是下得極高極妙,使得翻雲此名如畫如詩,教人吟哦不絕。
浪翻雲的覆雨劍
「覆雨劍」乃浪翻雲悟自洞庭湖水的獨門武藝,是「武道法自然」的又一例證。其劍法無招無式,其劍意無窮無盡,每一出鞘,就會先聚成一團藍色光點然後爆散開來,其景如同天風海雨般壯闊瑰麗,射程範圍內中者無不感覺劍氣寒意如針砭刺骨,隨時都有穿心破膛的可能。
故此覆雨劍就算不沾血腥也可以令得敵人戰意全失,以寡擊眾時更見其威力,反而在絕頂高手的單挑場合會受到限制,譬如他和龐斑的「月滿攔江」最後一戰,劍來拳往就沒什麼特出,連聲音也不聞,只得悶屁般的「噗噗」聲響。
浪翻雲與古龍筆下眾高手
如果要把浪翻雲與古龍筆下高手對比,第一個我想到「小李飛刀」李尋歡(出自《多情劍客無情劍》),再來則是「快劍」路小佳(出自《邊城浪子》)。
浪翻雲和李尋歡同樣地落魄、嗜酒。可是浪翻雲沒有情義的羈絆,活得比較瀟灑自在。初出場時他因亡妻傷逝,自我放逐不問俗務,跟李尋歡有一個最大的共通點:
難得一身好本領,情關始終闖不過。
但黃易和古龍的處理方式不同。古龍讓李尋歡在「情」字上頭痛苦掙扎,藉以提昇故事張力;黃易則使浪翻雲「惟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藉由對愛妻的思念昇華,進行心靈修煉,終於得以武道窺天,藉由與魔師龐斑的「攔江之戰」達到和大俠傳鷹一樣白日飛昇之境界。
第二個要和浪翻雲做比的人是路小佳,快劍路小佳。我在這裡所提的路小佳不是要根據小說,而是要根據電影。狄龍、袁詠儀主演的電影《邊城浪子》裡頭,有一幕是傅紅雪與路小佳的「刀劍決」,路小佳從土壁中猝然殺出,劍光似雪飄霜降奪命連環,一時之間殺得紅雪哥哥「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然而咱「紅雪拔刀齋」畢竟不是省油的燈,在這一輪快劍之後他便已識破路小佳的絕招秘密,只聽他漫吟道:
「哦~~快劍路小佳原來是雙劍路小佳!」
浪翻雲在《覆雨翻雲》故事中也經常遭人質疑,「他的劍法那麼快,難道是使雙劍?」但是縱覽全書你會發現,天下無雙的覆雨劍就是那麼無與倫比,何需雙劍累贅?而且浪翻雲的功力已經超越「修身」臻至「修心」,更不需要去削足適履強調物理合理性,所以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法」施展開來只須單劍便可以。
浪翻雲與黑榜同級高手
《覆雨翻雲》中能與浪翻雲齊名的高手,先是厲若海,後則為龐斑。
「邪靈」厲若海是風行烈的師父,宇內有數的用槍高手,素以「丈二紅槍」與「燎原槍法」並稱於世,和浪翻雲的覆雨劍正好並稱「劍槍雙絕」,而在筆者看來,也正好是「阿邦流.刀殺法」與「阿邦流.槍殺法」。
黃易小說裡頭的武學概念,差不多可以用這一段話來形容:
「天下武功,無可不破,唯快不破」。
如果說浪翻雲一彈指能刺出六百劍,厲若海一剎那能揮擊十槍,這種超乎想像超越人體極限的武學造詣,根本是不用任何招式來修飾的,你只要把劍刺向敵人的心臟,他就一定會死的,根本就猝不及防。所以浪翻雲的覆雨劍和厲若海的燎原槍,根本上就是一樣的。
再比較兩人的異同,筆者認為厲若海是浪翻雲的鏡子,用來烘托的。這兩個人總歸來講是一個,但是黃易要凸顯浪翻雲,才用厲若海打先鋒。
厲若海與龐斑的「邪魔之戰」是黃易預寫「浪龐之戰」的先期準備,讀者如果仔細去想便可知道,以浪翻雲當時的程度去挑戰龐斑,結果就是跟厲若海一樣──有死無生。可是厲若海的犧牲不但造就了風行烈,讓他看到「神級戰鬥」大開眼界,同時也給了浪翻雲接關的機會,當浪龐二人決戰攔江之時,其實勝算已是五五平。
如果從兩人的姓名來看,也可略窺端倪。厲若海是「海」,浪翻雲是「浪」,浪為海上花。浪翻雲在厲若海的基礎上開花,撿便宜賺現成,層次總是比較高些。這是我對於厲浪二人的比較和立論。
至於說到浪龐二人之異同,那就更簡單了,只是福爾摩斯與莫里亞提教授的差別而已。道魔之別本乎一心,浪翻雲和龐斑是同一種人!浪翻雲如果去修習魔功殘害生靈,那他就是魔師龐斑;龐斑如果生在怒蛟島,搞不好還照樣悟出覆雨劍,成為另外一個浪翻雲。浪龐二人,不論英雄還是梟雄,大俠還是魔頭,他們的本質一般無二。黃易說「浪翻雲的可怕,在於他的有情;龐斑的可怕,在於他的無情。」那是不是可以想成,浪翻雲之無情,等同龐斑之有情呢?(當然還是一樣地可怕)。所以浪龐二人在本質來講究竟還是同一種人,只是扮演著或「偵探」或「凶手」的不同角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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