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秘劍羅麗萊回顧圓月殺法

　在菊地秀行「吸血鬼獵人Ｄ」系列第七輯《Ｄ－北海魔行》書中，有一個角色是少年古連（グレン），他擁有一招獨門劍法，叫做「秘劍羅麗萊」（秘劍ロレｰライ／Lorelei），自認是Ｄ的宿敵，從頭到尾就追著Ｄ跑，直到最後幾章才分勝負。

　古連這個角色非常好玩，每次出場都在吹口哨──做什麼？當然是有用意的。他的絕招「秘劍羅麗萊」重點並不在於劍法有多強多快，而是在於他吹的口哨──古連所吹的口哨具有迷亂對手心神的功用，兩軍對戰之時，如果對方先中了他的口哨陷阱，好的開始即是成功的一半，古連的劍法不必很強，也不必很快，只要簡簡單單一招「力劈華山」就可以把對手砍成兩段。

　元人曾經藉飛劍客「阿飛」的口中說出：「快劍其實是一種騙術。」這個理論乍聽之下匪夷所思，一旦參考了「秘劍羅麗萊」便能明白：「羅麗萊」的利害在於利用口哨聲擾亂敵手心神，尋虛蹈隙一舉殺之。那麼阿飛快劍呢？出劍再快難道比得過子彈更快？可是，如果出手能瞞過五感，讓敵方猝不及防，讓我方後發先至，那麼，再慢的出劍也能稱得上「快」！

　──年輕的阿飛只懂投快速直球，年長的阿飛除了直球還會搭配變化球。

　這是元人讀了幾遍《邊城浪子》對於「飛劍客」阿飛成長後的體悟，所以元人會寫阿飛帶同傅紅雪看棒球，快刀快劍經驗傳承。

　回到「秘劍羅麗萊」，同樣的例證在三条陸／稻田浩司合作的漫畫《勇者鬥惡龍－達伊的大冒險》也有類似運用，魔王軍最強暗殺者「死神．奇魯巴恩」（キル．バーン）要殺一個人不會急著出刀，而會不停旋轉他的長柄鎌刀。

　長柄鎌刀旋轉時所發出的淒厲聲響，會令敵手意志崩潰、戰鬥不能，進而癱軟無力、任憑擺佈。由這個觀點來看，奇魯巴恩的鎌刀攻擊其實就是「秘劍羅麗萊」的變形：只要先摧毀敵方的戰鬥意志，就算是「力劈華山」、「黑虎偷心」也能成為必殺絕技！這是「秘劍羅麗萊」在小說、漫畫的基本運用。

　在柴田鍊三郎的《眠狂四郎無賴控》系列故事當中，對於主角「眠狂四郎」的絕招「圓月殺法」，曾做如此的形容：

　眠狂四郎舉劍下段，刀尖指著腳前三尺的地面，徐徐由左開始畫圓。那奸細瞪著近乎眦裂的雙眼，緊追著移動的刀尖。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奸細）的眼神似乎逐漸失去鬥志，最後呈現出中邪一般的虛脫之色。

　狂四郎的劍尖在空中繪出半圓，縱身一躍而起！

　那奸細的身上噴湧出鮮血，踉蹌倒退。

　直到目前為止，還不曾有人能在劍尖畫出圓月之前支撐著不倒。

　從以上形容我們得知，所謂「圓月殺法」是一種結合了催眠術與劍術的特異絕招，眠狂四郎以劍尖畫圓的過程中，逐漸在摧毀敵方的戰鬥意志，待到時機成熟，全無阻礙便能一舉殺之！和「秘劍羅麗萊」相互輝映的是，「圓月殺法」著重在視覺的欺騙，而「秘劍羅麗萊」是聽覺。對於菊地秀行來講，他的小說一向西洋味就濃，故意抓一個典故當做劍法名稱也屬正常。

　菊地秀行的小說有很多足堪玩味之處，其中又以長篇故事最擅勝場，噴珠濺玉俯拾即是。或者菊地秀行很多創意都是承繼前人而來，但是透過他的大力宣揚，承先啟後卻是功不可沒。其實這些創意搬到武俠小說也能得到很好的發揮，但是，我們有沒有虛心求教的態度願意放膽去「抄」呢？還是人人心中老是要存著「奪『金』非正色，反『古』難稱王」的基本教義，我恐怕那才是迫使武俠日漸凋零的最大原因。

戲說移劍化磁

余為魄的「離火青瞳」系列小說，原計四部十六輯，1999年3月由「萬象」出版了第一部「冷冷的鐵」之《韓霜館》，接著又出版了《丁未夜》和《雲柳馬》等共三輯故事。可惜因故中斷，連第一部「冷冷的鐵」都沒能寫完。所幸殘卷各自獨立，也不影響閱讀樂趣。

　余為魄自承師法金庸，「離火青瞳」走的是傳武路線，但是，其作品中的思想、創意，可不僅止於拾人牙穗那麼簡單，今天我們要提的是其中一種。

　《韓霜館》書中記載有一種「寒山劍法」，作者稱之為「冷劍」。何謂冷劍？筆者自謂：「兵不血刃，此謂冷。」冷劍法是一種不會流血的劍法，剋敵致勝全靠隔物傳功。據書載，「寒山劍法」是北方的一種左道劍法，重內力而不重招式，專剋快劍。使用這種劍法，需要專門配掛磁鐵劍，藉由劍上磁性吸附敵手兵器，再將內勁隔物傳導，傷人筋脈於無影無形。

　余為魄對於相似劍法的設定，還有「慢劍」和「重劍」。要像太極劍那樣，以慢打快的，是「慢劍」，要像寒山劍法那樣，吸人兵器傷人經脈的，是「冷劍」。作者有謂：「冷劍御磁剋劍以傷人，慢劍御氣鎖身以剋劍。」冷劍劍客的致勝要訣，全靠手上的磁鐵劍，人為物御不算高明；慢劍劍客想要剋敵，則端看自身內家修為。要像書中描寫，武當天照那種境界，光是自己原地畫圈就可以製造出重力領域，讓敵方出手沉滯遲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真箇利害。因此，冷劍系統的「寒山劍法」只是旁門左道，慢劍系統的「太極劍法」才是玄門正宗。

　「寒山劍法」跟「聖靈劍法」跟「奪命十五劍」一樣，都是以數字的遞增來表示等級的提升。寒山劍法修煉至等級十以上，可以收得「移劍化磁」之功──毋須倚仗磁鐵劍來吸人兵器，只要內力灌注，普通的青鋼劍也可以當成磁鐵劍用。因此，修習寒山劍法有修為者，無法從其是否配賦「磁鐵劍」來辨認是否為冷劍劍客，主修快劍系統（柳葉正宗、朱家快劍、亂錯柳）的韓霜館也因此輕敵吃上大虧。

　寒山劍法突破等級十便可以「移劍化磁」（把普通的青鋼劍藉由內力轉化成合用的磁鐵劍），相反地，把內力做逆向操作則可以得到「移磁轉劍」的效果，劍上磁力陡然消失，可以把原本吸附於劍上的各式暗器「噗」地射出，危急時刻不失為脫身絕技。那 ──再上去咧？余為魄並沒交代。不過我們看司馬翎的《劍氣千幻錄》，看「攔江絕戶劍」的神乎奇技也可以稍稍體會，這所謂「移劍化磁」的極致發揮是個什麼樣子。

　「攔江絕戶劍」是道家太清門的秘傳劍法，蘊含正反相生之理，劍法分為「正方三招九式」「反方二招六式」「正反相合一招三式」，雖無招式名稱，效果卻極威殺。

　這路劍法同樣是以內力為主，需要內家高手才能施展，卻是起手就能「移劍化磁」。正方三招九式，施展時連續往右方斜削，不必去管敵人動向，只要不停發招，周圍自生真磁引力，但凡敵手兵器為五金之屬者，無有不受引力牽動而任憑擺佈者。甚至功力更高的人，可以不用針對兵器，直接讓人手忙腳亂。

　《劍氣千幻錄》書中揭露了這一門絕傳劍法，只講到磁力有分正方反方，其後並可正反相合，並無提及效果如何。比諸余為魄的「寒山劍法」，司馬翎雖然也講「移劍化磁」，磁力卻是有南北極的。假若兩名劍客都是修習寒山劍法，必定會發生「異性相吸」以及「同性相斥」兩種現象，若是前者則直接演化成內力交鋒，優勝劣敗再無二話；若是後者則根本沒法施展劍法，因為雙方同時催動內力，劍身就必定碰不到一起。只有習得「正反相合」者，可以任意改變劍上磁性，那麼，寒山劍法不但可以「吸」，更可以「斥」，收發由心才算高明。

　余為魄稱寒山劍法為「左道」，個人覺得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人為物御」。要像「太極劍」「攔江絕戶劍」那種玄門正宗，都是以內力論王寇，修為高的自然得勝，跟掛配兵器沒有牽連。寒山劍法強調兵器，基本破法也就是兵器。

　記得古龍小說《湘妃劍》中有提到一種「琥珀神劍」，敵手與之短兵相接，莫明其妙兵器脫手，但是「湘妃劍」卻不受影響，理由再也簡單不過。同樣來講，寒山劍法煉到正反隨心，也同樣奈何不了「湘妃劍」──因為同樣簡單的理由。我想這也就是寒山劍法之所以不列正宗，僅為左道的原因吧。

戲說玄鐵重劍

　武俠小說中最不受重視的兵器是什麼？是子母鴛鴦鉞、峨嵋分水刺，還是神奇跨虎籃？我給的答案很簡單，只有兩個字：

　「鐵劍。」

　「劍」是武俠小說最常見到、最受重視的一種兵器，跟刀相比，刀的實用性與便利性較受歡迎，但是劍的古樸造型跟深層寓意令它躍升成為武俠小說獨一無二的文化象徵──大俠配名劍、英雄帶寶劍──就算不講究排場，刻意製造戲劇衝突，也必會弄個「鏽劍」「斷劍」，卻是萬萬不會提到「鐵劍」。關於這點，大家可明白為什麼？

　我記得在我國小的時候，老師教過我們：「武俠小說裡頭的寶劍都是騙人的，再怎麼淬煉的寶劍，還比不過砲彈製成的金門菜刀；吹毛斷髮都是障眼法、小技巧，是鈍是利拿來對砍才知道。」這個觀念在葉言都的小說〈古劍〉講得十分清楚，於此就不贅提；我們需要認知的是，武俠小說是想像的產物，想像是可以不必完全拘泥於現實的──然而儘管如此，英雄豪傑還是追求名劍、寶劍，風塵怪傑最喜歡斷劍、鏽劍。

　至於鐵劍──因為它的平凡無奇，高不成而低不就，在武俠小說各項兵器的分類當中，總是排名最低。一講到「鐵劍」第一個刻板印象必定是「爛」（或許寶劍能不遜於鋼刀，那是因為有想像空間；可是鐵劍呢？擺明了就是地攤貨！）第二個想法則是「遜」（不金不銀的全無價值，就算是銅劍、玉劍、木劍、紙劍也還有故事可提，怎麼偏偏就是把鐵劍？）這，就是筆者把鐵劍列為「武俠小說最不受重視兵器」的原因。

　武俠小說有兩個門派給我的刻板印象很深，一派叫做「巨劍門」，一派叫做「鐵劍門」。巨劍門的意思就是門下弟子都佩帶巨型鐵劍，以其劍刃之厚實來彌補生鐵質脆容易斷碎的弱處，雖然嚴重違反「劍走輕靈」的基本原則，總算還能翻空出奇；至於「鐵劍門」那就更慘了，一看就知道是肉砧，劍拔出來都給人家殺好玩的，這是武俠小說的鐵劍哀歌。

　真正能替鐵劍揚眉吐氣，逆轉乾坤的武俠小說家，那還真不是別人，就是大家最熟最愛（我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的金庸，金老爺子。《神鵰俠侶》書中他藉劍魔獨孤求敗把「玄鐵重劍」這個觀念推廣開來，從此鐵劍鹹魚翻身，只為金老御筆親點。

　俗話說得好，「鐵劍不重則不威，不玄則不貴」；這兩句話我是看《神鵰俠侶》悟出來的。「玄鐵重劍」跟「鐵劍」最大的差別，就在於多了「玄」跟「重」的修飾。重劍很好理解，跟巨劍門的寓意相同，利用質量的增加來彌補其材質的脆弱，只是玄鐵材質結合了毫微科技，外型和一般長劍差異不大，卻有普通鐵劍的四、五倍重。玄劍的情況就更妙了，這個「玄」字一語雙關，既可以指「黑色」也可以指「神秘」──黑得帥氣、黑得新奇、黑得大有來歷，自然水漲船高，身價非凡。

　如果說金庸在《神鵰俠侶》書中創生了「玄鐵重劍」的有效判例，那麼把這項故事元素發揚光大到極緻的，則應當歸功於馬榮成的漫畫《風雲》。

　《風雲》男主角之「步驚雲」的佩劍叫做「絕世好劍」，乃是玄鐵重劍歷經數代演化的結果，其中經歷的過程包括有：金庸《倚天屠龍記》，還有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

　「絕世好劍」可以說是玄鐵重劍最具代表性的圖像典型，形異而神似，讓讀者以漫畫為媒介重新感受到玄鐵重劍的無窮魅力。這中間經過兩段演化，第一段是金庸的《倚天屠龍記》，玄鐵重劍在本書中開鋒，分成「倚天劍」與「屠龍刀」這對神兵利器，由於是自玄鐵重劍開鋒鑄成，兵器的本身也應保留原色，倚天劍是一柄玄色寶劍、屠龍刀則是玄色寶刀。倚天劍的概念讓古龍延用到《多情劍客無情劍》書中，造就了兵器譜排名第四的「嵩陽鐵劍」。

　「嵩陽鐵劍」郭嵩陽是李尋歡的生死至交，一場無謂的決鬥，成就了兩人的過命交情。此人從衣褲到佩劍無一不黑，劍名就叫做「嵩陽鐵劍」。這裡的「鐵劍」在金庸兩度淬煉之下，早已自玄鐵重劍脫胎換骨了，劍身細長而色黑（似倚天劍），使用時還能發出森寒的黑色劍光、劍氣，把攻擊距離延伸。

　馬榮成在《風雲》之中把「絕世好劍」講得曠古絕今，其實也不過「鍍金拷古」而已。絕世好劍的黯淡無奇、重逾千鈞，都與玄鐵重劍的設定相合；其後開鋒變利，在《倚天屠龍記》已有先例；就算是步驚雲臻至人劍合一，自行創生「三（云十）劍」吧，所用的還是古龍小說中，郭嵩陽決戰李尋歡所施展的三招絕藝，分別是：

　流星趕月＝劍流星

　風捲殘雲＝劍流雲

　第三招「劍留痕」則是自創，因為古龍小說中也只透露了兩招可偷。而步驚雲施展三（云十）劍所發出的森寒劍氣，則可以對應到書中這一句：

　郭嵩陽鐵劍迎風揮出，一道烏黑的寒光直取李尋歡咽喉，劍還未到，森寒的劍氣已刺碎了西風！

　玄鐵重劍因為質量特異，威力縱然奇大也並非常人可使，在使用的時候更有沉重凝滯之缺陷。金庸小說用「重劍無鋒，大巧不工」的理論來巧妙帶過，自古龍以降，則都是以「劍氣」補其輕巧靈動之不足。

　縱觀玄鐵重劍發展簡史，我們發現寫小說最重要的還是想像力，而且它不是憑空得來，是要靠著知識的傳承與累積一代一代發展下去。原本平凡無奇，丟在路邊連狗都不理的鐵劍，只因為增加重量、漆成黑色就能夠鯉躍龍門，變成武俠小說中最受矚目的終極神兵，更遑論武俠小說還蘊藏著不知凡幾的渾金璞玉等待後人用心發掘呢？反觀今日武俠情勢，人人坐在金庸門前，總以為面對這座大山，永世無法攀越──卻不知世界最高的聖母峰，也是有人攻頂的！金庸腦袋再好，也不可能把創意用盡用絕，怕只怕後人不思進取，反倒來怪罪前輩。

奪命十五劍廿三

　《三少爺的劍》是古龍小說經典代表作，甚至比《多情劍客無情劍》更貼近文學的境界，這點資訊只在明眼人之間流傳。《三少爺的劍》如果以純粹「閱讀」的層面來講絕不好看，但是它卻給予後人相當豐富且重要的啟發──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燕十三的「奪命十三劍」。

　「奪命十三劍」是燕十三的獨門劍法，縱觀全書總計創生了十五種變化，所以亦可稱為「奪命十五劍」。燕十三是原書中矢志挑戰神劍山莊三少爺謝曉峰的成名劍客，燕十三與謝曉峰，恰如《多情劍客無情劍》中的阿飛與小李，是一組「爭名與逃名」的雙驕設計。阿飛爭名，燕十三亦爭名；謝曉峰逃名，李尋歡亦逃名。不同者在於，後者完全出自古龍原創，前者卻留有借將痕跡。

　《三少爺的劍》全書最大的噱頭，就是燕十三的「奪命十三劍」──古龍利用這門劍法再興《多情劍客無情劍》中「不戰之戰」（a fight without a fight）的獨門心法，把「奪命十三劍」的生成變化隨破隨掃，隨立隨創；燕十三與謝曉峰並未真個兵戎相見，可是「奪命十三劍」與「三少爺的劍」卻隨著劇情演進不斷在過招，有助於提升故事張力。《三少爺的劍》故事主線以「雙龍搶珠」的形式進展，燕十三與謝曉峰也各自在劍法上頭大破大立。在這一點上，受到最大影響的是港漫編劇劉定堅，他用這種手法來舖排《刀．劍．笑》故事經典第十輯〈刀決〉，五大刀手同台較勁，每個人都是臨陣創招，隨破隨立、隨創隨掃，秘傳武技如落英繽紛，看得讀者目不暇給。

　然而「奪命十三劍」的經典意義竟不只此，它對於香港漫畫更重大更經典的影響乃是在於《風雲》書中，無雙劍聖的「聖靈劍法」。奪命十三劍最強的是它第十五種變化，亦即「奪命十五劍」；聖靈劍法亦然，最強一式也是終極殺著，書中稱為「絕天滅地劍廿三」。

　我們試著把《三少爺的劍》與《風雲》來做一比較，《風雲》的初期設定中，劍聖與無名恰如燕十三與謝曉峰，是一對「爭名與逃名」的絕代雙驕。劍聖畢生追求劍道極限，在臨終之前欲以秘傳絕招「劍廿二」挑戰天下會會長「雄霸」，不單是求償血債，同時也為使天下人得知，這招秘而不宣的「劍廿二」究竟是何等之利害。

　未料在決戰前夕，精心設計的「劍廿二」竟為無名弟子所破──蓋因為聖靈劍法的第廿二種變化早在無名預料之中，恰如奪命十三劍的第十四種變化唬弄不了謝曉峰。然而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讓劍聖有了創生「劍廿三」之契機；《三少爺的劍》也是，當謝曉峰領教過「奪命十四劍」之後，「三少爺的劍」更無破綻，燕十三唯一勝機便只有──創生「奪命十五劍」！

　「奪命十五劍」與「劍廿三」都是武俠小說的極招經典，單看小說仍嫌單薄，必須要配合漫畫才能凸顯神威。小說之中古龍只說「奪命十五劍」具有「死」的力量，碰上了就是一個死，縱使劍法強如謝曉峰也無可抵抗。可是漫畫之中，劍靈魂出竅因而悟得「劍廿三」的經典情節加強了原著效果不只十倍，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三少爺的劍》本身故事雖不突出，給予後人的觀念啟發卻是無可估量。

　圖片取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最強武器竟是「一口箱子」

　古龍在他的小說中寫過很多很強的武器，從《情人箭》書中開始，古龍小說總不乏很多很強很可怕的武器──其中最有名的當然是「七種武器」，但是更不容忽視的還有「小李飛刀」和「三少爺的劍」。

　古龍小說雖然出現過那麼多那麼強那麼可怕的武器，但是他本人一直要到了《英雄無淚》（1978）才真正對「最可怕的武器」做出定義。到底古龍小說之中，最可怕的武器是什麼東西？不是小李飛刀、不是三少爺的劍，更不是長生劍、碧玉刀、孔雀翎、多情環、霸王槍等七種武器。最可怕的武器，在古龍個人定義，乃是 ──

　一口箱子。

　古龍小說喜歡玩創意，耍新機，無中生有，似有還無。這點在《多情劍客無情劍》書中，小李飛刀初戰上官金虹一段可以看得很清楚：明明雙方都是赤手空拳「兩串香蕉」，卻可以狂打嘴砲唬爛半天什麼「環已在」「招已在」，那麼說來最可怕的武器是「一口箱子」究竟又有什麼稀奇了？古龍小說最著名的理論除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以外，就屬「無劍勝有劍」了，「一口箱子」的神秘與詭異遠勝過天下間所有武器，就算小李飛刀和三少爺的劍再厲害，也不可能比「未知」更能帶給人們深深的恐懼，所以古龍小說最可怕的武器絕對是這「一口箱子」。

　事實上說來，《英雄無淚》書中「一口箱子」的創意實在是冠絕當代，它替後人開啟了一個「積木兵器」的傳統。根據書中記載：「一口箱子」裡頭什麼兵器都沒有，有的只是一些奇形怪狀的鐵管和鐵件，但是這也就是積木兵器「無劍勝有劍」的絕佳妙處──拆開來什麼都不是，組合起來什麼都是！箱子裡頭的零件可以分別組成十三件兵器，每一樣兵器都有兩、三種兵器的功能兼具，實際上可行與否暫且不管，至少理論層面相當吸引人，而且對後世產生相當程度的影響。

　我們舉港漫業界兩位「親古派」畫家──馬榮成與馮志明為例，馬榮成在《風雲》第二部故事中，讓懷空背起了「一口箱子」，這口箱子名叫「天罪」，出鞘現形居然是一尾活龍（鋼鐵製成的龍形兵器），「一口箱子」的未知與神秘在這一點上，可說是已經讓馬榮成發揮到淋漓盡致。

　再來是馮志明的《霸刀》。其〈鋒傷映雪〉故事中，有一號人物叫「九品大元牛老大」，其使用的也是積木兵器，或者正確一點說，拿兵器當積木用。名曰「九品」，共有骨棒、肉槌、心劍、靈斧、血刀、生叉、死拐、魂環、魄槍，拆開分別為九種兵器，可是彼此之間尚可以任意組合。積木兵器於此又得一例證。

　楚原導演之《英雄無淚》改編電影，對於「一口箱子」的表現手法是，把它設計成類似DORAEMON的四次元口袋，蕭淚血（岳華飾演）每次可以從箱子中取出不同種類的「成形兵器」，而不用加以組合。因為電影手法與小說敘述略有不同，觀眾須得稍加運用想像力。

　至於在蕭淚血之後，武林人士最有本事、最夠資格來承繼「一口箱子」的人是誰呢？以筆者個人觀察所得，應該要算是黃易《覆雨翻雲》書中的「盜霸」赤尊信。赤尊信雖是區區一介馬賊，但其對兵器的認知了解，得心應手，甚至遠勝於超脫黑榜外的魔師龐斑，至於「唯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的浪翻雲則更難比肩。蓋此二人習武太過「專心」，懶得去理這種雕蟲小技，所以赤尊信一直都是天下第一的兵器高手。赤尊信身逝之後，把一身菁華灌注於「魔種」，白白便宜了小色鬼韓柏，但可惜韓柏生平無大志，只愛生孩子，恁地浪費了紅毛盜霸一身絕學。

　圖片取自yesasia. com

戲說獨孤九劍

金庸小說裡頭，「獨孤九劍」是我最有興趣、最有體悟、最想修習、最懂玩味的一門功夫。風清揚風老前輩說獨孤九劍能「盡破天下奇招」，這我真的相信，因為我學會了獨孤九劍之後，連獨孤九劍也破得！你說它奇嗎？老實說它一點不奇。獨孤九劍的可怕並不在其中蘊含的想像力，而在於它實在太合情理。

　《笑傲江湖》第十回「傳劍」記載得明白：獨孤九劍總共九式，分為「總訣式」「破劍式」「破刀式」「破槍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乃至「破氣式」。前面六式習成，差不多便可以「盡破天下奇招」了，後面三式既然連令狐冲也沒使過，到底有沒有還真令人懷疑。

　我從「總訣式」開始講起，這獨孤九劍啊，說穿了只是歸納分析的思考邏輯，厲害的是搜集統計，風清揚教令狐冲背總訣，那些專有名詞都是八卦方位，乍看之下令人頭暈，但是據筆者推論，那些不相連貫的拗口名詞講的不過就是會家出手時步法身法的配合。

　我們知道武功之所以為「招」，身體的協調性要配合得好，這一掌出去手往那裡打、腳往那裡踏，半點馬虎不得，這叫做「招式」也叫做「牌理」。獨孤九劍總訣式就是在教你，人體四肢作動所可能出現的排列組合，但凡四肢健全心智正常可稱為「人類」的生物沒有不落俗套的，只要懂得這些排列組合，天下奇招便可了然於胸。

　金庸寫小說有個基本假設，就是主角天資往往極之聰穎，人腦都可以當電腦用，因此令狐冲學起獨孤九劍毫不費力，才能達到「盡破奇招」的最佳效果。換做是一個資質平庸之人，三五十年下去，憑著經驗累積或許能體悟一二，但是故事絕對不會好看。

　獨孤九劍只有總訣式是「基礎篇」，後面全部是「應用篇」，要把總訣式裡頭的排列組合靈活運用，除了了解人體工學以外，還要區別兵器的不同。風清揚傳令狐冲劍法，先一以貫之，後博學強記。博學強記的部份是背誦身法變位，一以貫之的部份則是招式的接段連擊。

　要說到招式連綿，如流水之難斷，金庸倒還算是後進，古龍才是頭先。《笑傲江湖》寫於一九六七年，比起古龍一九六四年的《浣花洗劍錄》晚了約略三年。《浣花洗劍錄》第十五章「武道法自然」寫到錦衣侯和方寶玉舟上看水，錦衣侯問方寶玉：「你可知道流水之中有何奧妙？」方寶玉一時答不出來。不過他畢竟也是聰明過人，略一思考，便侃侃而談：「流水中的奧妙，在於生生不息。」

　抽刀斷水水更流，只因水流之勢連綿不斷，換成武功招式來講，就是你不能把招用「老」，要能以意御劍，任意成招，該怎麼打就怎麼打，大動作小動作迴環反覆，形成連綿不斷生生不息之勢，如此一來，即使是以最簡單最普通的一套劍法也能輕鬆剋敵致勝，這個理論要屬古龍當先發現，金庸在《笑傲江湖》裡頭只是跟進演繹。

　獨孤九劍闡明了武道思想中兩大重要觀念，一個是「歸納分析」，一個是「料敵機先」，你如果學會了這兩式慧劍，除了「盡破天下奇招」非常方便以外，創作武俠小說也毋須再害怕槍械，以下列舉兩例做為應用說明：

　美國電影 Equilibrim（中譯：重裝任務）裡頭，有一套武功叫做「槍形」（Gun-Kata），應用的正是獨孤九劍中「歸納分析」的觀念，它以科幻的角度來闡述這套武功，利用電腦演繹出人類持有各式槍械所可以擊發的彈道方位，然後再歸納整理出一套規則動作（武功招式）叫做「槍形」。一旦你學會了這套武功，你拿左輪手槍對方拿烏茲衝鋒槍，可是他打不到你你殺得掉他。這裡頭的觀念跟獨孤九劍完全一樣。切換武俠模式思考，他拿烏茲衝鋒槍你拿生鏽爛鐵劍，一樣他打不到你你殺得掉他，所以武俠小說根本不必害怕槍械。

　「謀殺天后」克莉絲蒂筆下人物，瑪波小姐 Miss Jane Marple，堪稱是獨孤求敗的嫡傳弟子。她所居住的「聖瑪莉米德村」囊括了世上所有醜聞原型，不管什麼樣曲折離奇的謀殺案件給她老人家兩隻照妖鏡望裡兒那麼一瞧！嘿，「這個案件我曾經看過，就是那個誰跟誰劈腿，然後誰又殺了誰，最後誰誰誰怎樣怎樣，演變成怎樣的結局……。」就無其可稱不破的。瑪波探案之犀利果斷，利用醜聞原型「盡破天下奇招」，可為獨孤九劍海外別傳。

　再來講到獨孤九劍之料敵機先。這個觀念有古法可循，乃為十二字真言：「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料敵機先基本原則不過如此而已，只是要付諸實踐並非唾手可得。日本漫畫家荻野真在其著作《槍魂》當中也提到對於「料敵機先」的正反辯證，書中叫做「看穿術」和「不規則動作」，都是中國古武學。

　所謂「看穿術」，跟《笑傲江湖》裡頭風清揚傳授的如出一轍，只要是人，出招之前一定會有小動作，只要你先辨識出這些徵兆，反應就比敵人快上一步，就算對手手中有槍，他還來不及扣下扳機，你就可以先致他死命。

　要破解「看穿術」則須修習「不規則動作」，亦即是逆轉人性法則，在肢體邏輯上刻意背反。譬如《笑傲江湖》書中說到「他下一刀要砍你左臂，目光必定瞧向你左臂，如果這時他的單刀在右下方，自然會提起刀來，劃個半圓，自上而下的斜向下砍。」這講的都是一般人「可能」出現的情況，可是絕世高手透過刻意煅煉，可以隱藏肢體動作的軌跡，如同東方不敗之出招極快，才看到他手提起來，就已經給人繡成瞎子，獨孤九劍亦無用武之地。第二種情形是藉著肢體語言放出假情報令你誤判，把局勢整個逆轉，造成「先動先錯，後來居上」的有利條件，此二者即為「不規則動作」，專破「料敵機先」。

　開頭說到，習得獨孤九劍之後，連獨孤九劍也可破得！是怎麼回事呢？因為獨孤九劍最大的強處同時也是最慘的弱點，便在於「盡破天下奇招！」這跟推理小說的謀殺案一樣，越是曲折離奇的犯案手法越容易猜到凶手，反而一時興起的街頭廝殺找不到主謀。獨孤九劍能破天下奇招，可它絕對破不得天下笨招！如果令狐冲與田伯光對峙，兩方都在料敵機先，田伯光突然放了個屁，令狐冲會不知如何可破──難道獨孤九劍能教田伯光不要放屁嗎？或許你會說「我料敵機先一劍把他戳死──因為死人是不會放屁的。」可是當你分心去想要把他戳死，好教他不能放屁的時候，田伯光的狂風快刀已經先把你砍成十八大塊了，這就是獨孤九劍最難的短處。

　我們看《笑傲江湖》學獨孤九劍，最重要是觀念開通、思考靈活，不是想著盡破奇招去與人爭強鬥毆。有觀念、不受限，做什麼事情都方便──就拿武俠創作來講吧，修習了獨孤九劍之後，槍械再也不足為懼了！那麼我們就可以把時空背景設在現在或未來，因為你明白耍刀弄劍仍然可以非常厲害！再拿商場競爭來講，你的經營策略如流水般連綿不斷，又不按牌理出牌，別間公司跟不上你的腳步，有錢還不是都你在賺？所以我說呢，獨孤九劍的厲害並不在於新奇想像繽紛豐富，而是在於觀念靈活合情合理！這，才是最值得我們學習效法的地方。

陪妳去看流星雨

　「くらえ!ぺガサス流星拳!!」這句呼喊出自《聖鬥士星矢》，是我今生今世永難忘懷的熱血絕招，從我小學三年級起就深深戀上，至今未有一時半刻或忘。我一直在想，想它的來歷；我一直在追，追它的去處。古語有云：「空穴來風，事出必有因」，這招「天馬流星拳」雖然構思猶如天馬行空，卻不一定就是向壁虛構。底下的文章就是個人因它而引起的一點觸發和奇想。

流星雨幻化流星拳

　所謂流星，指的是「行星際空間的小天體闖入地球大氣層，與大氣磨擦燃燒發光所形成的快速掉落的光亮物體。」一般來說都會在通過大氣層時燃燒殆盡，發出耀眼的光芒。地上的人見到了，就把它稱做「流星」，並且拿來許願。如果燃燒不完全，剩餘物質掉落在地球表面，就叫做「隕石」。

　有時候這種天外飛來的奇特物質會讓人鑄成兵器，捲入江湖紛爭，那就是小說漫畫裡頭經常看到的「流星劍」，利用流星碎片打造而成的神兵利器，可以打破葉言都小說〈古劍〉裡頭對武俠所下的魔咒，因為「流星劍」是科幻的產物，它的材質也未必就會隨著時光流逝而鏽蝕腐朽。

　星矢的絕招「流星拳」，正確來講，應當稱做「流星雨拳」，因為他出拳通常不是只出一拳。只出一拳才叫流星拳，連續擊出很多拳，那麼個滿天流星的綺麗景緻，其根本乃是流星雨，要叫做「流星雨拳」。只是大家為了稱呼方便，簡稱其為「流星拳」，認真來講還是比較順口。

流星拳源自連續刺拳

　車田正美在《聖鬥士星矢》之前有一部超人氣長篇作品《熱拳本色》（リングにかけろ），個人覺得是車田老師自認畢生的經典（從他重畫舊作不畫《聖鬥士》卻畫《熱拳本色2》推論出來的），經過調查後發現，《熱拳本色》根本就是《聖鬥士星矢》的草創版，比較粗糙卻富有強烈生命力，同時發展出了車田流的「大絕招文化」，與《聖鬥士星矢》相互參照可以得到很多樂趣。

　閱讀《熱拳本色》我發現，《聖鬥士星矢》裡五位青銅聖鬥士的絕招，在手勢的比劃方面，全都是以拳擊的基本做為基礎，簡單來講有三種：「左刺拳、右直拳、上勾拳。」

　　《熱拳本色》裡頭男主角，高嶺龍兒的成名絕技「one、two」光用左刺右直的簡單拳式就可以打掛一票對手，這是車田流拳鬥術的伊始，到了《聖鬥士星矢》，左刺右擊的技巧分別放到五位青銅聖鬥士身上，星矢分到了左刺拳（天馬流星拳）、冰河分到了右直拳（鑽石星塵拳）。紫龍的話則比較複雜，在漫畫裡頭他使用「廬山昇龍霸」是「舉手答有」的上勾拳，卡通裡頭卻仍然是右直拳。瞬因為抄傢伙使鎖鍊不在此限，一輝的「鳳翼天翔」則化拳為掌。

　要把強調威力的右直拳在《聖鬥士星矢》裡頭做歸類比較困難，因為他們只要燃燒小宇宙，舉手投足間就可以有撼動天地之威，右直拳根本上是沒有意義。但是強調速度的左刺拳就很明顯，加上神話幻想後便成了「天馬流星拳」。

流星拳與覆雨劍

　黃易小說《覆雨翻雲》裡有一個角色叫浪翻雲，其劍之迅快速捷，可以欺騙凡胎肉眼的視覺暫留，讓敵手以為他在同一時間內刺出千百劍。又因其劍法勢功奪造化、劍光藍芒潑灑灑嘩剌剌如九天銀河爆碎、八方風雨齊至，江湖中人好事者就安了他一個「覆雨劍」的萬兒，二者合稱為「覆雨翻雲──覆雨劍浪翻雲」。

　我將《覆雨翻雲》和《聖鬥士星矢》二者對比，發現流星拳就是漫畫裡的覆雨劍，覆雨劍就是小說中的流星拳，天下武學，萬變不離其宗。二者相同處有二：

　第一點，都是求快，流星拳快覆雨劍也快，星矢持劍成覆雨劍，浪翻雲赤手為流星拳。

　第二點，雨的意象。浪翻雲的劍法叫「覆雨劍」，星矢的拳招是「流星雨拳」。

　從這兩點分析我們發現，故事元素要引人入勝，最重要的還是想像力。同樣的東西你也可以叫它「北斗百裂拳」，也可以叫它「櫻木咻咻防守」或「名家劍法一八八」。說穿了不值三毛錢，還不是一樣的東西？但是讀者愛看的是什麼？就是附著其上的想像力。不同的時空背景，不同的花樣新意，人類尋求新玩意兒新刺激，結果還是會迷上舊傳統舊東西。如果懂得掌握這點，創作時便又多了一項戰無不勝的攻城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