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Fight Without A Fight

　古龍小說長篇代表作，依筆者觀點，乃是《絕代雙驕》《多情劍客無情劍》以及《三少爺的劍》這三部作品，其中又以《多情劍客無情劍》最能廣受各界歡迎，達到通俗小說「雅俗共賞」的最高宗旨，《絕代雙驕》與《三少爺的劍》則在故事趣味與思想內涵上頭各執一偏。

　古龍小說很多重要的創作手法都在《多情劍客無情劍》第二部份〈金錢幫故事〉當中完成，其中最重要的一種就是把高手過招化明為暗的「不戰之戰」（a fight without a fight），看起來好像沒打，其實才打得厲害。古龍會在各種方面大加著墨，地形、天候、身心狀況、氣勢消長……但是就不寫兩人短兵相接、流血斷頭。本書當中諸如此類的決戰描寫，比較重要的共有三場，全都出現在〈金錢幫故事〉（原書第二十六章起始至終章）裡頭。三場決戰分別為：

　一、小李飛刀對嵩陽鐵劍

　二、天機老人對上官金虹

　三、小李飛刀對上官金虹

　除了第一場決戰小試牛刀，君子相爭以外，其後兩場不但關係到百曉生兵器譜的排名更動，也同時決定了武林中的正邪消長，故事魄力十足十。

決戰之一　小李飛刀　對　嵩陽鐵劍

　第一場決戰是古龍常用的「烘雲托月法」，藉由郭嵩陽來烘托李尋歡。「嵩陽鐵劍」郭嵩陽是一個類似西門吹雪、一點紅的冷傲劍客，全身上下黑得澈底，從衣著到佩劍無一不黑，說話行事既傲且殺。郭嵩陽挑戰李尋歡是因為不滿百曉生做兵器譜把嵩陽鐵劍排名第四、小李飛刀排名第三，因此特地上門請戰，他本身和李尋歡只是萍水相逢。

　古龍寫郭嵩陽先著手於他的眼力（對兵器譜排名五名以外之人感到失望），再聚焦於他的出手（黑色劍氣殺人於無形之中），讓讀者感覺他實在是一個硬角色。書中交代，李尋歡赴戰之際受到龍小雲言語撩撥，心情浮動，郭嵩陽卻是氣定神閒、蓄勢待發。從泥地上的腳印越變越淺，讀者體會出郭嵩陽逐漸進入最佳狀況，古龍以具體事實說明抽象意識，曲曲寫出決戰前夕的暗潮洶湧。

　小李飛刀與嵩陽鐵劍楓林決戰，運用電影手法舖陳其中凶險。嵩陽鐵劍劍氣漫天，黑色旋風摧落楓紅片片。小李飛刀似乎居於弱勢，自開戰以來不斷逃避閃躲。故事張力每行每行都在累積，就像吃飽風的船帆，帶著讀者不斷往前推進。終於小李飛刀迎向嵩陽鐵劍──李尋歡將要出手了！結果「叮」地一聲刀鋒斷了，讀者以為小李輸了，沒想到認輸的反而是郭嵩陽。

決戰之二　天機老人　對　上官金虹

　第二場決戰仍然是烘雲托月法，不同的地方在於，過暗場更緊湊，把讀者的心絃扯得更緊。因為天機老人是兵器譜排行第一，上官金虹只是第二。可是上官金虹先敗後勝，逆轉了兵器譜上的排名，經典決戰不但左右故事劇情，也打破了通俗小說自《說唐演義》以來好漢排名難以更動的傳統。

　第二場決戰前哨戰，是天機老人「送別」上官金虹。古龍用上官金虹的腳步節奏對應天機老人的抽煙節奏。上官金虹腳步奇特，功力亦奇高，可是天機老人抽旱煙也能把旱煙抽出特異的節奏，忽明忽滅長短不定，明的時候火光亮如一盞燈，天下間沒有人能把旱煙抽出這麼亮的光來。對比之下給了讀者兩個先入為主的觀念：一、天機老人比上官金虹強。二、天機老人可以把旱煙抽得很亮。這是製造懸念驚奇的重要伏筆。

　兩人初戰長亭晤談，上官金虹假意要幫老人點煙，一個小動作始終做不完，只見到雙方手指動來動去，令讀者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但是事實上常看武俠小說的人都知道，此時無聲勝有聲，古龍小說的「不戰之戰」寫到這裡已經從短兵相接晉升為內力相拚。

　兩人二次決戰，原本與天機老人無關，乃是李尋歡與上官金虹之間的約定。這時古龍在讀者腦中埋下的伏筆發生作用：「既然天機老人強過上官金虹，何不就讓他代替李尋歡前去決戰呢？」書中交代，孫小紅為了愛護小李，暗中請求爺爺代打。恰好李尋歡在決戰前夕「看考場」的時候中了對手毒計，非往興雲莊一探不能安心，一來一往延誤了時辰，才會促成天機老人與上官金虹的生死相拚。

　這場決戰是《多情劍客無情劍》書中過暗場過得最漂亮的：李尋歡和孫小紅從興雲莊趕回戰場途中，小李一覺醒來，大驚失色：「怎麼決戰在即，車伕趕路只趕了一半？」孫小紅坦誠請出爺爺代打，李尋歡預感不祥，讀者也跟著緊張。

　接下來故事節奏飛快，兩人馬不停蹄瘋狂趕路，只怕孫老人有個萬一。二人到達之時天已入夜，長亭之中旱煙火光忽明忽滅，此時第二伏筆發生作用，因為「天機老人才能把旱煙抽得很亮」，讀者自然以為老人得勝，跟著鬆了一口氣。

　待到二人走近出聲，才發覺大錯特錯──抽旱煙的人竟不是天機老人，而是上官金虹！是上官金虹在抽老人的旱煙！

　這次決戰完全用暗場交代，俐落明快，古龍一路只寫李孫二人如何緊張、如何趕路，看到結局時心情如何變化，省略了高手決戰可能出現的冗長對打，更避免了自毀長城的可能風險。由於手法運用得當，一樣得出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加值效果，是古龍小說中「不戰之戰」的經典範例。

決戰之三　小李飛刀　對　上官金虹

　第三場決戰總共用了兩次舖陳，第三次才正式決戰。可惜過暗場的手法在第二場決戰已經登峰造極，用於最終決戰很有商椎餘地。其他決戰怎麼過場畢竟都還說得過去，但是卷末壓軸的精彩好戲，卻還耍弄這種怪招，就不禁令筆者要質疑古龍用心。尤其可恨的是，《九月鷹飛》書中古龍自己抄自己，葉開決戰上官小仙用的竟是同樣一招！是故在筆者眼裡，古龍設計第三場決戰，不一定只是想偷懶、耍賴皮。

　小李飛刀與上官金虹的明爭暗鬥，第一次是小李為救阿飛脫險，當面槓上上官金虹，這是「明爭」。見面三分情先禮後兵，禪機問答曲折離奇。第二次的「暗鬥」所指乃是李尋歡在決戰前夕先去「看考場」，這在武俠小說中是聞所未聞、獨樹一幟的創意。舉凡高手相爭，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先對考場熟悉，多一分把握便多一分勝機。本書中提出此觀念，影響後世甚鉅，溫瑞安有一短篇小說〈結局〉，即是依此為張本摹寫而成，後來擴寫為中篇小說《殺人者唐斬》。

　至於說到第三次的綜合評量「密室之戰」，小李單挑上官金虹與荊無命之二人聯手居然還打贏，實在是令人不可思議。這場決戰的手法類似天機老人與上官金虹的經典之戰，古龍刻意去寫阿飛與孫小紅在鐵門之外心急如焚的情形，避重就輕硬是不寫決戰經過，結果更令讀者好奇：「他們三個到底在小屋裡面做了什麼？」而就筆者看過的網友妙文，有人推測，上官金虹其實不是小李殺的 ……。

烈火情夜未眠

　半夜睡不著覺，把性慾哼成歌，打開電視尋找另一個「夢境」．．．

　記得五專時的畢業旅行，晚上住旅館的自由時間不外是小賭怡情、聊天打屁。由於幾個死黨都沒交過女朋友，性經驗更是等於零，所以大家能夠拿來相互討論的共同話題，除了隔壁班的女生誰比較漂亮之外，就屬那些半夜睡不著覺，到客廳偷看Ａ片暗爽，偷打手槍又怕不小心讓家人撞見的，可歌可泣的「革命故事」了……。

　牆哥說他在電影《七夜怪談》流行的當兒，曾經發生過臨陣怯場的爆笑情事。要自爽的那一天，他中午看了《七夜怪談》，並沒有特別的感覺；直到當天晚上將近十二點，他家裡沒大人，戴起耳機開立體聲在客廳看Ａ片。眼看著神龜要抬頭，蛟龍將出水，右手把拉鍊一拽、左手把面紙一抽，準備要欲仙欲死；卻沒想到說時遲，那時快，一股子寒意從他腳底湧泉穴延督脈逆行衝上腦中央，害他整個人都毛起來！因為他發現：「恁娘咧，這片的女主角頭髮那麼長，披在臉前好像貞子一樣，不知道等一下會不會從電視裡頭爬出來？」這一個想法才剛剛升起，他的慾念就像小火遇著大水，轉瞬間給滅了！眼看著小弟弟已經垂頭喪氣，他也無心再耍下去，順手拿塊黑布把電視機螢幕給幪了！希望貞子姐行行好，別要夢裡找他人鬼交！

　艷聞的故事則比較早，是他國中的時候，半夜睡不著起床看Ａ片，好巧不巧他阿媽起床尿尿，慌得他電視也來不及關，順手把頻道一轉，喝！竟是楊麗花歌仔戲！他阿媽不明究裡，問他道：「啊你沒代誌半瞑跑起來看歌仔戲喔！要看就要開聲啊！暗瞑摸也未曉開電火。」阿媽的叮嚀有如小李飛刀──例不虛發，把他盯得手足無措，只差沒有點破而已，幸運的艷聞搔著頭傻笑渡過了第一次危機。

　阿媽回房間以後，他想說要把錄影帶退帶，找地方藏好，結果不知怎麼地，機器出了毛病，竟然給他「卡帶」！帶子是借的賠點錢就算了，可錄放影機不能亂來！想要自己撬又怕撬壞，只好編個藉口「緊急送醫」，花錢消災把那根討厭的魚刺拿出來。自此以後艷文管他們家那台錄放影機叫「Ａ片終結者」──Terminator of Ａ片！

　至於我本身，我最糗的一次看Ａ片經驗是電視機上頭的一卷《烈火情人》（Damage）。那卷錄影帶在電視機頂上放了好久，一直都沒人去動，我爸媽每天都看到，也沒有去收掉，給了我可趁之機。於是有一天我熬到半夜三點不睡，硬是把自己從被窩裡挖起來看那卷《烈火情人》。原本懷著滿心的期待可以好好射擊一發，都已經在準備出槍試瞄，把快轉鍵按了幾秒，卻赫然發現，螢幕上的電影片名是：

　──《西雅圖夜未眠》（Sleepless in Seattle）！

　當時我真的傻掉，心想：「難道我拚著熬夜爆肝，三更半夜不睡覺，就是為了看湯姆漢克和梅格萊恩共譜超夢幻戀曲嗎？這樣子會不會太聖潔了一點？香艷火辣的《烈火情人》哪裡去了？明明帶子上的標籤是這麼寫的啊！」

　後來幾經旁敲側擊我才發現，那原本是一卷空白帶，原本轉拷的片子是《烈火情人》沒錯的……。

戲說盜帥笑三少

　－－掌腿雙絕，白髮白眉笑三少。

　笑三少一直以來給我的感覺，都是《刀．劍．笑》的雞肋人物，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少了他《刀．劍．笑》便不能三足鼎立，可是他對故事發展到底又有什麼影響？我覺得是nothing。

　笑三少的出場故事，也幾乎就是他的經典故事，第一部第三輯的《八仙賀壽．不留人頭》。光這一輯故事已經把笑三少介紹的淋漓盡致，其後都只看到他跟愛人「初一」在分分合合而已。

　笑三少的「掌腿雙絕」是真有其事，掌絕是「固步自封」，只要杵在原地沒人能動他一根汗毛，天下第一守技；腿絕是「天下無敵」，姿勢像是STREET FIGHTERS II（快打旋風II）裡頭春麗版的「龍捲旋風腳」，倒立著踢出來的，天下第一攻技。雖然說這兩招無比厲害、厲害無比，但是笑三少的成名絕技卻是這招平凡無奇的「笑問客從何處來」，大嘴巴抽人家人家還會笑的。其中原因一部份是跟「笑」有關的詩句真不好找，噱頭十足；一部份則是笑三少實在超愛用這招（微笑是世界的共通語言？）

　笑三少是漫畫人物中的鴿派典型，跟橫刀的鷹派典型正好相對。橫刀十分好戰，一心求勝，很容易燃燒小宇宙喚醒奇蹟；笑三少對戰鬥能躲則躲，能不打就不打，可是真要打起來他比誰都強。

　之前講過，笑三少屬於笑家將這個起笑家族，他的隱藏絕技便是老祖宗遺留下來的「戰將的劍法」，用在他身上又叫「三少爺的劍」。劉定堅每次都把這套劍法講得很威很威，可是我怎麼看都只記得第一招「天馬行凶」。三兄弟的合體技「刀．劍．笑」是以他為主，名劍橫刀把內力灌給他順勢出擊，結果他還因為不願意殺敵反倒震傷自己，這些故事在《八仙賀壽．不留人頭》都找得到。

　《刀．劍．笑》的故事雖然我第一部十七輯都有看完，但是從第十輯〈刀決〉之後我就不願意多加討論了。第十一輯〈本是同根生〉說什麼「三大盜帥戰四大名捕」，還以為情節多麼精彩，也是口水多過茶。這之後的東西就更別提了，要追〈正邪決〉不如去看《Basilisk 甲賀忍法帖》，同樣的架構相似的情節，山田風太郎要比劉定堅強勝百倍！三大盜帥的討論只依據《刀．劍．笑》故事至〈刀決〉為止的前面十輯，其後的每下愈況實在令人傷心。

戲說少年偵探團

　「少年偵探團」系列小說是日本推理小說之父江戶川亂步（Edogawa Ranpo，1894-1965）在1936年應講談社《少年俱樂部》之邀所連載的少年推理小說，系列總共二十六冊。

　此系列在一開始只是模仿法國作家莫里斯．盧布朗「亞森．羅蘋」系列作品之《怪盜與名偵探》，塑造出明智小五郎與怪盜二十面相兩個人物來相互映襯，讓日本的少年讀者也能體會到推理小說的魅力。沒想此系列一經推出即大受歡迎，經過了江戶川亂步二十多年筆耕不輟的勉力經營，明智小五郎、怪盜二十面相、小林少年、少年偵探團皆已成為日本推理的不朽經典，其衍生作品不斷，推理小說亦經常提及。

　小五郎與二十面相的精彩對決起源自盧布朗作品《怪盜與名偵探》，少年偵探團則是由福爾摩斯故事中「貝克街偵探小隊」得到的靈感。原本明智小五郎只有助手小林少年，在《怪盜二十面相》中順應故事發展，集合了十多名少年成立了「少年偵探團」並推舉小林為團長，這是故事之中「少年偵探團」最早的起源。

　少年偵探團最為有名的特點，除了他們的團長「推理史上最沒價值肉票」小林芳雄以外，應當要屬「偵探的七樣道具」了。根據《怪盜二十面相》書中所載，偵探七道具乃是模仿自「弁慶的七樣道具」，演變到後來總共包含有BD徽章、筆型手電筒、哨子、放大鏡、小型望遠鏡、指南針、筆記本和鉛筆（這算一組）等七樣道具。《怪盜二十面相》書中，少年偵探團還未成立的時候，小林少年沒有徵章，卻有一隻叫做「嗶波」的鴿子，攜帶型繩梯也算在內。後來因應人數增加，繩梯不是每個人都有，鴿子也沒再出現了。

　七樣道具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方便又好用的BD徽章，BD是BOY DETECTIVE的縮寫，意指「少年偵探團」，以鉛製成，只有十元日幣那麼大。其用途甚廣，包括了：一、緊急狀況時，當暗器使用。二、遭敵人綁票時，丟在地上引人注意。三、用以包裹寫著求救訊息的紙條或手帕，增加重量好擲遠。團員通常在胸前別上一個，口袋裡藏著二、三十個。唯一缺點在於：不能當做零錢投販賣機。

　本系列故事中使用的偵探為明智小五郎，日本三大名探之一。由於是給小朋友看的故事，小五郎在故事中很少親自出馬，都是讓少年偵探團負責查案，他通常只負責躲在直升機裡頭嚇唬二十面相而已。根據書末的「解說」記載，小五郎的初登場是在1925年的短篇〈D坡的殺人事件〉，初登場的小五郎算不上英俊，只是頭髮亂亂的青年男子，等到1929年的長篇《蜘蛛男》問世時，他搖身一變成為青年紳士，頭髮亂亂的造型留給了金田一耕助。

　1930年的《吸血鬼》是小林少年初登場，小五郎也在那部作品中結婚，對象是他的女助手文代。另外一部在解說中提及，小五郎的相關作品是1934年的長篇小說《黑蜥蜴》，小五郎對上左臂刺有黑蜥蜴的妖艷女盜賊，她在追逐過程中對小五產生了特殊的情感。

　說到本系列的傑出作品，筆者分為兩個部份來談：第一個是故事發生重大轉折的，值得紀念的作品，包括了《怪盜二十面相》《少年偵探團》《怪人四十面相》《馬戲怪人》。前兩部是亂步摸索出系列方向的草創作品，第三部是二十面相一時興起想改名，卻不受讀者好評的作品，第四部則揭開了二十面相的真實身份。

　第二部份則是系列中的詭計原型，包括了《青銅魔人》《透明怪人》《宇宙怪人》這三部。「少年偵探團」系列的中心主旨就是，用不可思議的事件來包裝合乎常理的知識，因此不管出現多少妖魔鬼怪，最後一定都可以回歸合理的解釋。本系列尤其有趣的一點是，書中所運用的「詭計」，現在都成了表演藝術的一部份──果然二十面相是一個超級戲痴啊。

　系列中唯一一部跟推理無關的就是《大金塊》，是因為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受到軍方壓力不能撰寫偵探故事，於是順應時勢寫下愛國少年的尋寶冒險，僅有四部作品的「少年偵探團」系列因戰爭被迫中輟。1949年中日戰爭結束後，光文社發行的雜誌《少年》刊載了本系列的第五部作品《青銅魔人》，開啟了「少年偵探團」的戰後新時代，一直寫到二十六集《黃金怪獸》才告終。

　圖片取自ポプラ社官方網站（http://www.poplar.co.jp/）

戲說盜帥橫刀

　－－奪愛露光一盞茶，江河飲血始歸還。

　橫刀奪愛，三大盜帥之首，《刀．劍．笑》永遠的正義英雄。橫刀是他的名字，奪愛是他的刀。他的武功統合來講有八個字：「橫刀奪愛，七步成詩」，不過劉定堅在書中所引的那四行詩全都是跟杜老爺（杜甫）抄的，抄錄自〈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讀者姑妄觀之，幸勿當真。

　奪愛刀的設計頗具心思，雖然形式普通，可是圍繞在刀器周遭的各式傳說卻相當動人。橫刀是一個霸氣很重的人，奪愛是一柄殺氣很重的刀。奪愛奪愛，顧名思義，就是「奪去人們最愛的生命。」橫刀奪愛絕不輕易出鞘，但是出必見血，恰如文章開頭所引「奪愛露光一盞茶，江河飲血始歸還。」奪愛是一柄具有魔性的霸刀，橫刀如果遭遇強敵經常以血餵刀，飲下主人鮮血更能激發奪愛的戰意。為了確實掌握奪愛，橫刀每晚都要進行「淨刀」儀式，以清風明月消弭奪愛殺氣，這中間也發生了不少故事，搞死橫刀幾個徒弟。

　橫刀的出場故事是第一部第二輯的〈紅樓夢〉，經典故事為第十輯的〈刀決〉，人生轉捩點是第五輯的〈死囚〉。《刀．劍．笑》書中對於刀法高手特別注意，也有可能「刀決」一直都是劉定堅勉力構思的複稿。從第一輯〈殺悔〉開始就有低首梟雄的「龍頭大刀」「君臨天下刀法」，他與名劍怒摧九龍壁的一場惡戰令人印象深刻。第二輯開始則埋下「孕火破體刀」新一代傳人「呆產」的伏筆，後來則又加入「無敵刀皇」和「小李飛刀」，當世五大刀手在〈刀決〉故事中一次拚個過癮。

　第五輯故事〈死囚〉末尾，橫刀中了燕千歲的「歲月不饒人」奇功變得白髮蒼蒼，又讓他帶回異族領域傳授兩式刀法，這個橋段以前在《中華英雄》已經用過一次，華英雄殫精竭慮創出「中華傲訣」，可憐未老頭先雪，這還算滿合理的；〈死囚〉故事裡頭橫刀中了「歲月不饒人」只有頭髮變白，身體機能全未衰退，竟連皺紋都不見一條，就很有可疑之處。事實上也是，劉定堅讓橫刀頭髮變白只是為了做造型，不然縱觀之前中招的人全都變成乾屍，怎麼可能只有橫刀沒事？燕千歲這一留手未免也留得太不乾淨！

　橫刀故事在〈刀決〉之後比重逐日增加，質量卻逐漸減少，我只看到編劇劉定堅不斷在灑狗血、挖八卦，卻沒看到橫刀自身有什麼精彩表現。值得一提的是，鄭問曾經參加過《刀．劍．笑》的創作團隊，這或許解釋了橫刀自白頭之後突然變帥的某些原因。

戲說盜帥名劍

　－－我最討厭看見可人兒漂血！

　名劍，三大盜帥之二，三人之中最俊俏最浪蕩的一個，姓名源自古龍小說《名劍風流》。如果說三大盜帥的靈感源自於古龍筆下的楚留香，名劍無疑是血統最純正的翻版。

　名劍的造型很像古裝書生，一襲青布長袍，腰懸寶劍「青絲」。跟書生不同的地方在於，他經常披頭散髮，不載文士方巾。名劍的頭髮是他最大的造型特色，髮長及腰、烏黑濃密、輕柔飄逸、絲絲亮麗，不但很迷人還可以用來打人，真是最佳秘密武器。

　名劍的佩劍叫做「青絲」，因其劍身窄細，像頭髮一樣，所以叫做青絲。名劍有一怪招，喜歡把「青絲」藏在「頭髮」裡面，雙手空空卻能倏然出劍，真有鬼神莫測之機，不過這還只是雕蟲小技。

　名劍是名家六代傳人，他的五代祖先每一代都創出一劍招，到他這一代已經累積有五招。名家劍法的招式、招意跟當時家運有關，像第一代的「曙光初露」，全盛時期的「一八八」，名劍父親所創的「拖泥帶水」等，都跟當時的家運有著密切的關聯。其中最令人覺得有趣的是「一八八」，只是一連刺出一百八十八劍，沒別的意思。我老是在想，這招為什麼不叫做「一九九」，豈非更妙？正是：「一八八恨難消，一九九吃到飽。」多加十一劍不是比原來帥氣很多嗎？

　名劍是三大盜帥中第一個出場的，出場故事為第一輯的《殺悔》，經典故事為第四輯的《名劍出鞘》。第四輯故事算是系列之中把名劍看得最重的一輯，讓名劍從絕望中甦醒，重新體認自身責任與人生價值。第三輯故事《八仙賀壽．不留人頭》裡面講到，名劍的「青絲」因為催谷「刀．劍．笑」（師兄弟三人的最強合體技）承受不住深厚內力而爆碎，可是接著而來的就是與名家宿敵「王小二」的生死決鬥，名劍在決戰之前失去了名劍，能不能及時找到另外一柄名劍？這是名劍系列故事最耐人尋味的一輯了。

　《名劍出鞘》故事之後，名劍完全被打入冷宮，從第五輯故事〈死囚〉開始就表現得不慍不火，全無特色可言。看漫畫只看到他一直在找「青絲」的替代品，最後找到一柄寶劍叫「出鞘」（實在很順便）。重拾佩劍之後便開始求名，矢志開創「名劍門」成為一代宗主，修習「六合名劍」反而沒那麼重要。看到後來你會發現，這只是編劇劉定堅的一項陰謀，因為第二部故事開始，名劍就成了《刀．劍．笑》江湖的一代魔君，關鍵乃在於第十七輯故事《正邪決》所發生的某些事情。

　我喜歡看名劍，但也僅限於《殺悔》和《名劍出鞘》兩部故事。名劍和橫刀的「刀劍爭掛帥」變成了武俠界有名的一個典故，簡單易懂、明白清楚。第二部故事以後，橫刀儼然成了《刀．劍．笑》武林的正義象徵，刀中之霸者；名劍則因為入魔，和橫刀各執一偏，形成了「霸刀 V.S. 劍邪」的基本設定。馮志明和劉定堅拆夥以後，最著名的作品無非就是《霸刀》了，然而這部作品中時常都還看得到舊著《刀．劍．笑》長長的影子。

戲說三大盜帥

一如亞森．羅蘋衍生自福爾摩斯，三大盜帥乃源自於四大名捕。四大名捕是無情、冷血、追命、鐵手，溫瑞安筆下的小說人物。三大盜帥則是刀、劍、笑：橫刀、名劍、笑三少，出自劉定堅編劇／馮志明作畫的武俠漫畫《刀．劍．笑》。

　香港漫畫家但凡對武俠有所涉獵的，多少都會找武俠名家當做參考對象，有時候也改編他們的作品，像黃玉郎和金庸、馬榮成和古龍。劉定堅和馮志明在製作《刀．劍．笑》故事的當兒，是向溫瑞安靠攏。

　《刀．劍．笑》雖說是港漫之中的「溫派經典」，氣氛場景神秘組織無一不像，但是「三大盜帥」的構思基本上是源自於古龍筆下的「盜帥楚留香」，以此抗衡溫瑞安的「四大名捕」；而三位盜帥的身家背景也和古龍小說有脫不了的關係。

　三大盜帥當中，橫刀是跟武俠小說較無關聯的，事實上他也是馮劉二人的得意之作，《刀．劍．笑》的故事大多以他為主。第二部開始他和師弟名劍分執正邪二偏，霸刀劍邪的故事設定延續到馮志明的獨立創作《霸刀》都還在用。

　名劍則源自古龍前期小說《名劍風流》，他是以楚留香為藍本的，一個叫做名劍的風流盜帥。馮劉二人對於名劍一直都沒有很用心，從第一部第四輯故事《名劍出鞘》之後就開始放牛吃草，把重心轉向橫刀。後來不知道發什麼瘋，讓名劍矢志逐名，開創「名劍門」還肖想自己當皇帝，第二部故事開始他就是《刀．劍笑》江湖首屈一指的魔頭暴君。

　笑三少的來源比較複雜，但還是根基於古龍。古龍最喜歡的兩個字叫做「一笑」，他在「七種武器」系列故事第一輯《長生劍》所要傳達的觀念也是「笑」，笑三少的人物設定就是延用了這個觀念，再加上《三少爺的劍》和《將軍劍》兩部古龍、溫瑞安的著名小說，硬是掰出了「笑家將」這個起笑家族。笑三少從初出場就一直與世無爭，在後來的故事也沒有什麼變化，他就只是一個好好先生、中立份子，世上關心之事莫過於他的兩位師兄，還有愛人初一。

　筆者講述「三大盜帥」的引用範圍主要為《刀．劍．笑》第一部故事（中短篇共十七輯）。但是嚴格說來，《刀．劍．笑》故事連第一部都不應該全看，看到第十輯〈刀決〉就應該當斷則斷，後半部七輯故事真是僅供參考。

亞森．羅蘋四書選評

　法國作家莫里斯．盧布朗（1864-1941）以「亞森．羅蘋」系列小說著稱於世，其生動有趣的人物形象深入人心，經常讓人拿來與柯南．道爾筆下神探「福爾摩斯」相互輝映，合稱「怪盜與名偵探」，在通俗作品中履見不尟。

　本文主要討論範圍為「亞森．羅蘋」系列小說前四部作品，乃為此系列由草創至高峰的成長歷程，以書籍簡介為主，間或夾雜筆者個人讀後心得。使用之參考版本為小知堂法語直譯版（全套二十三集）：

1907《紳士怪盜》

　亞森．羅蘋第一部完整小說，本系列的敲門磚。亞森．羅蘋或許不是推理小說史上第一號登記有案的紳士怪盜，但他卻是名頭最響亮的一個。如果有人提起「誰是福爾．摩斯的畢生宿敵？」群眾的想法大致有二，其一是莫里亞提（原書系列中的邪惡天才教授），其二便是亞森．羅蘋。

　亞森．羅蘋的故事性質趨近於冒險小說，不算正統推理小說。跟「福爾摩斯」系列相比，意外性不高，好處在通俗易懂。此系列對後世影響最大的，個人認為是人物形象。簡單以日本推理而言，江戶川亂步模仿羅蘋設計出「怪盜二十面相」，利用《怪盜與名偵探》的故事構想寫出了一系列共二十六冊的「少年偵探團」系列小說。在武俠小說來講，受亞森．羅蘋影響最大的人物形象自然要算古龍筆下的「盜帥楚留香」。

1908《怪盜與名偵探》

　亞森．羅蘋系列打響名號的作品，因為英國偵探與法國怪盜的世紀對決太有噱頭、太令人好奇而想看。本書延續《紳士怪盜》繼續講述亞森．羅蘋的冒險事蹟，同時讓福爾摩斯遠渡前洋前來挑戰，跟亞森．羅蘋有更多鬥智鬥力的互動較勁。

　其實盧布朗書中從未出現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嚴格來講應該是歇爾姆斯（Herlock Sholmes）。盧布朗刻意把字首對調，這個文字遊戲玩得不好，因為「瞞者瞞不識，識者不能瞞」，懂的人就是懂，不管怎麼遮掩都沒用。盧布朗連續在《怪盜與名偵探》和《奇巖城》書中吐槽福爾摩斯，就筆者觀點而言，其實是很小孩子氣的做法，因為他把福爾摩斯寫得太過不堪，相對來講，預設為其畢生宿敵的亞森．羅蘋也未見其高明，正是「殺敵三千，還得自損八百。」

　儘管如此，就臺灣當地出版巿場來看，最令讀者刻骨銘心的捕盜對決仍然要屬本書第一，這當然得要歸功於東方出版社的向下紮根，兒童版「亞森．羅蘋」功效卓著。說到底來，柯南．道爾的妹婿洪納（E. W. Hornung, 1866-1921）早在1899年就寫出《業餘神偷萊佛士》（Raffles, the Amateur Cracksman）大開福爾摩斯玩笑，創造了推理界頭號「紳士怪盜」，可惜此觀念在臺灣本地並未普及。

1909《奇巖城》

　亞森．羅蘋系列第一部經典，充滿浪漫想像的冒險小說。其法文原名為《空心的針》，即是本書核心的重大謎題。《奇巖城》其實是日文兒童版譯名。雖然後者比較適合推廣，但是在筆者個人認為，讀者應該有知的權利。

　亞森．羅蘋系列前兩部作品都像是短篇連作，情節忽斷忽續，缺乏一氣呵成的快意，《奇巖城》則根據前作缺點加以改進，成就了一部適合逍遣的長篇小說。本書中亞森．羅蘋開始發揮出自己「神秘千面人」的特色與專長──不到關鍵時刻絕不出場。書中大部份的戲碼都是交由少年偵探波特萊德來為讀者穿針引線，他只負責畫龍點睛。以本書來講盧布朗做得相當不錯，一明一暗互為表裡，孔明鬥周瑜，的是一場精彩好戲。

　亞森．羅蘋的化身千萬、難以捉摸是本系列的一大特色，筆者起先也為之著迷。但是到後來卻感覺，作者的運用過於浮濫以致於弄巧成拙。盧布朗筆下所有男性主角皆有「可能」是羅蘋化身，就算不公佈答案讀者也通常這麼認為，如此一來盧布朗筆下故事便流於失焦，故事本身是否精彩不重要，重要的是「亞森．羅蘋」究竟是否參與其中。如果有，才有必要看，反之，就不用看。

　因此盧布朗作品當中形成了一個非常可笑的現象就是，不管盧布朗再怎麼刻意要迴避羅蘋，甚至完全不提這個名字，編輯也會十分好心地幫讀者附註：「其實本書主角某某某，就是羅蘋的化身。」要知道盧布朗寫書本身便已缺乏變化，缺點頗多，再給善心人士那麼一攪和，亞森．羅蘋系列叢書的創作品質更是蕪雜難菁了。

1910《8．1．3之謎》

　本書是亞森．羅蘋系列第二部經典，筆者認為是系列中登峰造極之作，自此之後無「書」能出其右。亞森．羅蘋「神秘千面人」的形象設計於本書中發揮得淋漓盡致，教人嘆為觀止，從而確立了此後諸作的敘事模式；怪盜與凶手的互動鬥智更勝前作《奇巖城》，因為前書中羅蘋的對手只是粉嫩嫩的少年偵探，今回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凶惡歹徒，狡猾又狠毒。

　《8．1．3之謎》單純以推理小說而言仍然不算具有很強的意外性，但是其懸念設計的確是名家手筆。從開頭的連續謀殺起始，不讓讀者有一時半刻能放鬆注意力，越近結局越是顯得峰迴路轉、高潮迭起。亞森．羅蘋逞強運用手腕、智計，打好一串如意算盤，自以為人定勝天。沒想到終究棋差一著，泥足深陷才發現事與願違。筆者認為盧布朗本書中最精彩的表現乃在於狠心讓羅蘋不斷地失敗，越是遭受挫折打擊越顯得出紳士怪盜的瀟灑與不羈。

古龍 武林外史 三代江湖

　金庸小說有著名的《射鵰三部曲》，指的是《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三部前後關係較為緊密的長篇小說。古龍小說也有三代江湖，分別出現在《武林外史》《多情劍客無情劍》和「邊城浪子系列」。由於古龍本身並沒有刻意去提，居中的關聯都只是流傳在同好之間。以下是筆者的綜合分析：

一代江湖《武林外史》（1966）

　《武林外史》是古龍小說一個很重要的轉捩點，作者在卷首便宣佈「中原正道七大門派因爭奪《無敵寶鑑》而傷亡殆盡」，展現在主角沈浪等人面前的，乃是一個百廢待興的全新局面，同時又有神秘魔頭「快活王」供在眼前等著他們去打倒、去超越。不論對於作者，或是讀者而言，都呈現出一元復始、萬象更新，生意盎然的局面，比諸《浣花洗劍錄》還要更具代表性。

　沈浪是一個相當冷靜而且銳利的人，思考縝密而且處變不驚，整體感覺很像福爾摩斯。他的情感隱而不顯，徘徊在朱七七與白飛飛兩大美女之間，一直都沒有決定性發展，直到故事最後才打破僵局，因此也造就了一支耐人尋味的伏筆，關係到後作的《多情劍客無情劍》。

二代江湖《多情劍客無情劍》（1969）

　這部小說講的就是「飛劍客」阿飛跟「小李飛刀」李尋歡的故事，就算不是古龍迷也經常時有耳聞，於此就不贅言。本書與《武林外史》最明顯的關聯是前書小魔王「王憐花」留下的武功秘笈《憐花寶鑑》，雖然沒有重大影響，卻讓人想回溯前書尋根探源。另外一個在粉絲之間流傳甚廣的重要伏筆是阿飛的身世──據說他就是沈浪與白飛飛的私生子，這是本書與前作之間最直接也最重要的一個關聯。

三代江湖「邊城浪子系列」

　故事發展到這裡，開始分岔成為系列作，首先登場的是《九月鷹飛》（1973），由於主角葉開是小李飛刀的嫡傳弟子，所以本書視為「三代江湖」。葉開本身多受前人餘蔭，感覺很像不成材的二世祖，並未受到讀者好評，反倒是《天涯．明月．刀》書中的主角傅紅雪，因其冷僻的個性與複雜的身世吸引了較多目光。葉開與傅紅雪搭檔演出的劇碼是《邊城浪子》（1976）雖然最後才寫卻是兩書前傳，傅葉雙生的「紅花綠葉配」也自此定案。葉開身為小李傳人的秘密早在《九月鷹飛》便已接露，而在《邊城浪子》書中，傅紅雪還和阿飛過招，古龍並且聲稱，愛吃花生米的「快劍路小佳」即是荊無命的嫡傳弟子（又一個二世祖）。

戲說獨孤九劍

金庸小說裡頭，「獨孤九劍」是我最有興趣、最有體悟、最想修習、最懂玩味的一門功夫。風清揚風老前輩說獨孤九劍能「盡破天下奇招」，這我真的相信，因為我學會了獨孤九劍之後，連獨孤九劍也破得！你說它奇嗎？老實說它一點不奇。獨孤九劍的可怕並不在其中蘊含的想像力，而在於它實在太合情理。

　《笑傲江湖》第十回「傳劍」記載得明白：獨孤九劍總共九式，分為「總訣式」「破劍式」「破刀式」「破槍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乃至「破氣式」。前面六式習成，差不多便可以「盡破天下奇招」了，後面三式既然連令狐冲也沒使過，到底有沒有還真令人懷疑。

　我從「總訣式」開始講起，這獨孤九劍啊，說穿了只是歸納分析的思考邏輯，厲害的是搜集統計，風清揚教令狐冲背總訣，那些專有名詞都是八卦方位，乍看之下令人頭暈，但是據筆者推論，那些不相連貫的拗口名詞講的不過就是會家出手時步法身法的配合。

　我們知道武功之所以為「招」，身體的協調性要配合得好，這一掌出去手往那裡打、腳往那裡踏，半點馬虎不得，這叫做「招式」也叫做「牌理」。獨孤九劍總訣式就是在教你，人體四肢作動所可能出現的排列組合，但凡四肢健全心智正常可稱為「人類」的生物沒有不落俗套的，只要懂得這些排列組合，天下奇招便可了然於胸。

　金庸寫小說有個基本假設，就是主角天資往往極之聰穎，人腦都可以當電腦用，因此令狐冲學起獨孤九劍毫不費力，才能達到「盡破奇招」的最佳效果。換做是一個資質平庸之人，三五十年下去，憑著經驗累積或許能體悟一二，但是故事絕對不會好看。

　獨孤九劍只有總訣式是「基礎篇」，後面全部是「應用篇」，要把總訣式裡頭的排列組合靈活運用，除了了解人體工學以外，還要區別兵器的不同。風清揚傳令狐冲劍法，先一以貫之，後博學強記。博學強記的部份是背誦身法變位，一以貫之的部份則是招式的接段連擊。

　要說到招式連綿，如流水之難斷，金庸倒還算是後進，古龍才是頭先。《笑傲江湖》寫於一九六七年，比起古龍一九六四年的《浣花洗劍錄》晚了約略三年。《浣花洗劍錄》第十五章「武道法自然」寫到錦衣侯和方寶玉舟上看水，錦衣侯問方寶玉：「你可知道流水之中有何奧妙？」方寶玉一時答不出來。不過他畢竟也是聰明過人，略一思考，便侃侃而談：「流水中的奧妙，在於生生不息。」

　抽刀斷水水更流，只因水流之勢連綿不斷，換成武功招式來講，就是你不能把招用「老」，要能以意御劍，任意成招，該怎麼打就怎麼打，大動作小動作迴環反覆，形成連綿不斷生生不息之勢，如此一來，即使是以最簡單最普通的一套劍法也能輕鬆剋敵致勝，這個理論要屬古龍當先發現，金庸在《笑傲江湖》裡頭只是跟進演繹。

　獨孤九劍闡明了武道思想中兩大重要觀念，一個是「歸納分析」，一個是「料敵機先」，你如果學會了這兩式慧劍，除了「盡破天下奇招」非常方便以外，創作武俠小說也毋須再害怕槍械，以下列舉兩例做為應用說明：

　美國電影 Equilibrim（中譯：重裝任務）裡頭，有一套武功叫做「槍形」（Gun-Kata），應用的正是獨孤九劍中「歸納分析」的觀念，它以科幻的角度來闡述這套武功，利用電腦演繹出人類持有各式槍械所可以擊發的彈道方位，然後再歸納整理出一套規則動作（武功招式）叫做「槍形」。一旦你學會了這套武功，你拿左輪手槍對方拿烏茲衝鋒槍，可是他打不到你你殺得掉他。這裡頭的觀念跟獨孤九劍完全一樣。切換武俠模式思考，他拿烏茲衝鋒槍你拿生鏽爛鐵劍，一樣他打不到你你殺得掉他，所以武俠小說根本不必害怕槍械。

　「謀殺天后」克莉絲蒂筆下人物，瑪波小姐 Miss Jane Marple，堪稱是獨孤求敗的嫡傳弟子。她所居住的「聖瑪莉米德村」囊括了世上所有醜聞原型，不管什麼樣曲折離奇的謀殺案件給她老人家兩隻照妖鏡望裡兒那麼一瞧！嘿，「這個案件我曾經看過，就是那個誰跟誰劈腿，然後誰又殺了誰，最後誰誰誰怎樣怎樣，演變成怎樣的結局……。」就無其可稱不破的。瑪波探案之犀利果斷，利用醜聞原型「盡破天下奇招」，可為獨孤九劍海外別傳。

　再來講到獨孤九劍之料敵機先。這個觀念有古法可循，乃為十二字真言：「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料敵機先基本原則不過如此而已，只是要付諸實踐並非唾手可得。日本漫畫家荻野真在其著作《槍魂》當中也提到對於「料敵機先」的正反辯證，書中叫做「看穿術」和「不規則動作」，都是中國古武學。

　所謂「看穿術」，跟《笑傲江湖》裡頭風清揚傳授的如出一轍，只要是人，出招之前一定會有小動作，只要你先辨識出這些徵兆，反應就比敵人快上一步，就算對手手中有槍，他還來不及扣下扳機，你就可以先致他死命。

　要破解「看穿術」則須修習「不規則動作」，亦即是逆轉人性法則，在肢體邏輯上刻意背反。譬如《笑傲江湖》書中說到「他下一刀要砍你左臂，目光必定瞧向你左臂，如果這時他的單刀在右下方，自然會提起刀來，劃個半圓，自上而下的斜向下砍。」這講的都是一般人「可能」出現的情況，可是絕世高手透過刻意煅煉，可以隱藏肢體動作的軌跡，如同東方不敗之出招極快，才看到他手提起來，就已經給人繡成瞎子，獨孤九劍亦無用武之地。第二種情形是藉著肢體語言放出假情報令你誤判，把局勢整個逆轉，造成「先動先錯，後來居上」的有利條件，此二者即為「不規則動作」，專破「料敵機先」。

　開頭說到，習得獨孤九劍之後，連獨孤九劍也可破得！是怎麼回事呢？因為獨孤九劍最大的強處同時也是最慘的弱點，便在於「盡破天下奇招！」這跟推理小說的謀殺案一樣，越是曲折離奇的犯案手法越容易猜到凶手，反而一時興起的街頭廝殺找不到主謀。獨孤九劍能破天下奇招，可它絕對破不得天下笨招！如果令狐冲與田伯光對峙，兩方都在料敵機先，田伯光突然放了個屁，令狐冲會不知如何可破──難道獨孤九劍能教田伯光不要放屁嗎？或許你會說「我料敵機先一劍把他戳死──因為死人是不會放屁的。」可是當你分心去想要把他戳死，好教他不能放屁的時候，田伯光的狂風快刀已經先把你砍成十八大塊了，這就是獨孤九劍最難的短處。

　我們看《笑傲江湖》學獨孤九劍，最重要是觀念開通、思考靈活，不是想著盡破奇招去與人爭強鬥毆。有觀念、不受限，做什麼事情都方便──就拿武俠創作來講吧，修習了獨孤九劍之後，槍械再也不足為懼了！那麼我們就可以把時空背景設在現在或未來，因為你明白耍刀弄劍仍然可以非常厲害！再拿商場競爭來講，你的經營策略如流水般連綿不斷，又不按牌理出牌，別間公司跟不上你的腳步，有錢還不是都你在賺？所以我說呢，獨孤九劍的厲害並不在於新奇想像繽紛豐富，而是在於觀念靈活合情合理！這，才是最值得我們學習效法的地方。

梁羽生 天山英雄 系列簡介

梁羽生寫小說以系列著稱，其中最著名的當然是以《白髮魔女傳》起首，至《冰河洗劍錄》完結的「天山英雄系列」。此一系列不但上承《聯劍風雲錄》，更可以下接《遊劍江湖》，整個兒連起看來差不多有將近二十部，誠可謂武俠版的《百年孤寂》也。

　本文主要在介紹「天山英雄系列」的故事脈絡，以故事順序的相關性帶動讀者閱讀興趣，強調其關聯性。以下正文開始：

天－１《白髮魔女傳》（1957）

　梁羽生小說的代表作有三：《萍蹤俠影錄》《雲海玉弓緣》《女帝奇英傳》，但是他寫過最暢銷的作品卻是《白髮魔女傳》和《七劍下天山》。《白髮魔女傳》講的是武林女魔頭「玉羅剎」和武當掌門弟子「卓一航」之間的愛恨情仇，玉羅剎敢愛敢恨，卓一航卻寡斷優柔。水火不容的悲劇戀情是本書主要賣點之一，玉羅剎為情白頭的橋段則成了羽生小說言情經典。

　筆者認為本書的地位猶如金庸小說之《書劍恩仇錄》，卓一航、李尋歡和陳家洛則合稱為「新派武俠三大男負心」。前文說到本書上承《聯劍風雲錄》是因為天山派的開山祖師霍天都和凌雲鳳本是一對夫妻，因為個性不合勞燕分飛，分據天山南北各自開宗立派。霍天都集天下劍法融匯貫通成為「天山劍法」，凌雲鳳集天下劍法融匯貫通而刻意悖反，成為「反天山劍法」（近似《書劍恩仇錄》的「百花錯拳」。）霍天都傳下的弟子叫做「晦明禪師」，凌雲鳳傳下的弟子即為玉羅剎，也就是後來人稱的「白髮魔女」。

天－２《塞外奇俠傳》（1957）

　本書乃是晦明禪師弟子「楊雲驄」與白髮魔女弟子「飛紅巾」的愛情故事。飛紅巾是塞外女俠，一心傾慕楊雲驄，而楊卻偏偏戀上了清國貴族之女納蘭明慧，這段故事也是悲劇收場，和《七劍下天山》有直接關聯。

　晦明禪師膝下有三弟子，二弟子「楚昭南」，因心術不正投效清廷，成為《七劍下天山》的大反派；大弟子即為楊雲驄。三弟子凌未風，入門最晚，在《七劍下天山》中才出現。卓一航的弟子，叫做辛龍子，雖然也算是「天山七劍」（前七劍）之一，卻未跟劇情發生重要關聯。

天－３《七劍下天山》（1956）

　梁羽生小說第二部暢銷作，天山派開始發光發熱就在這個時期。故事主要由楊雲驄與納蘭明珠的私生女「易蘭珠」開始，但是「天山七劍」主要領導人是「天山神芒」凌未風（穆郎）。這部小說角色眾多，劇情也很簡單，就是一群少男少女不停地在那談戀愛和找打架。天山七劍有前後期之分，受封「七劍」的至少有十幾個人，但新生代的主要角色為凌未風、易蘭珠、桂仲明等，這些人對於後續發展有很大的影響。

天－４《江湖三女俠》（1957）

　梁羽生把呂四娘行刺雍正的江湖傳說化進自己的作品，再加上跟還珠樓主借將的「仙都二女」改名換姓湊成「江湖三女俠」。本書男主角為唐曉瀾，繼天山七劍之後就他一人獨撐大樑。他的武功是易蘭珠教的，天山掌門也是姥姥傳的。

　《江湖三女俠》卷末岔出一個伏筆就是，桂仲明之子桂華生，試招輸給唐曉瀾頗不服氣，所以遠走西藏，演出了一段異國戀曲。

天－５《冰魄寒光劍》（1962）

　本書即為桂華生遠走他鄉的小插曲，主講他和尼泊爾公主的愛情故事。桂華生之女為桂冰娥，即後作《冰川天女傳》的女主角。

天－６《冰川天女傳》（1959）

　冰川天女桂冰娥，即桂華生與尼泊爾公主所生的女兒。冰娥冰娥，冰宮嫦娥，她是一個住在崇山峻嶺間，神聖不可侵犯的美麗仙子。然而本書主講的就是冰川天女由出世而入世，和唐經天、金世遺之間糾纏難解的愛情故事。

　金世遺是羽生小說中唯一一個不良少年，也是《雲海玉弓緣》裡的男主角。本書中他和唐經天較勁追女仔，絕代雙驕鬥了個異常燦爛。但是看下去你會發現，金世遺真的經典的愛情故事還在於《雲海玉弓緣》。

天－７《雲海玉弓緣》（1961）

　羽生三部代表作之一，作者自選的言情經典。金世遺、谷之華、厲勝男之間刻骨銘心的三角戀愛令人動容，厲勝男的愛恨狂潮較諸玉羅剎更強更猛，絕對有資格受封「羽生筆下第一魔女」。金世遺在《冰川天女傳》書中情竇初開，但是愛得不夠深，只是淡淡的喜歡。本書中他仍然在情字路口流連徘徊，只是厲勝男開車速度忒快，他不過一個沒注意，人家就……就那個了。

天－８《冰河洗劍錄》（1963）

　本書的主角雖然號稱是江海天和谷中蓮，但是這兩個小角色沒有人關心，大家都只在乎金世遺和谷之華。羽生非常鄉愿地在本書中替兩人做出了交代，結果是批評多過於鼓勵，普遍認為畫蛇添足的成份居多。看完了《冰河洗劍錄》，天山派已無能人可談，系列也跟著就此結束。新系列開頭者為《遊劍江湖》。

步步高昇的梯雲縱

　武俠小說裡頭有一門輕功叫做「梯雲縱」，照字面上解釋，可以稀釋成為「以雲為梯的縱躍動作」，是一招充滿浪漫想像的武技。

　武俠小說作者大多不是理工科出身，他們的思考模式感性大過理性，常常沒辦法很精準地去思考自己筆下創造出來的事物。對於「梯雲縱」，我不知道這是誰先發明的，但是武俠小說自從金庸以降就痛打怪力亂神，只要是「不合乎常理」的便通通不准寫，如果真的能踏著空氣步步高昇，那還不如回頭走《蜀山劍俠傳》的老路，玩「御劍飛行」還帥氣得多！是故，「梯雲縱」雖然是登峰造極的絕世輕功，卻也需要某物予以借力。而在武俠小說中，那個「某物」往往就是──施展輕功者自己的左腳，或者右腳。

　這是一個非常吊詭的問題：如果人不能踏著空氣垂直上升，為什麼就可以用左腳去踏右腳腳背來求取同樣結果呢？上文說過了，武俠小說家多不是理工科出身，有的還根本就沒讀書，他們熟知江湖規矩：「武功高手不能飛，但是可以使用輕功。」可是他們沒有想過，用這種思考模式設計出來的「梯雲縱」，其實比列子御風而行還要誇張。

　向上攀升的動作，涉及「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如果武功高手以自己的腳背為借力，那麼，他所施加的作用力與接受的反作用力全都用在自己身上，這樣是無法達到效果的，不信的話可以當場試試看。

　如果要在小說中設計可以「步步高昇」的輕功身法，或者讓主角在空中迴旋轉折，那都不是不可行，可是借力對象要抓對。《神鵰俠侶》第二十一回「襄陽鏖兵」，郭靖隻身回轉襄陽城，以城牆為借力，踏一步上升兩丈，再踏一步又升兩丈，金庸叫它做「上天梯」，其實也是「梯雲縱」的變體。城牆那麼夠力，郭靖武功又高，再怎麼誇張也不會有人懷疑。

　少年武俠名家葛冰在其「七絕俠系列故事」之〈猴頭〉也耍了這麼一招：七絕俠受困谷底，眼見得要遭到沸水滅頂，他靈機一動居然把手邊的板斧上拋，蹬住斧尖實行兩段跳，這才逃出生天。整個過程險過剃頭，可是又合情合理。

　以上兩個例子告訴我們，由於物理常識的普及，對於武俠小說中各類武技的省思也相對嚴格。可是說嚴格又不是那麼絕對，因為safe跟out往往只有一髮之間。舉例來講，一個輕功高手在空中左腳踏右腳借力上升，被視為不合理；可是換成這樣的情形：他在空中放了個大響屁！如果是藉此提升身形，就不一定是不合理。因為「以自身為借力」在物理世界中找不到佐證，很容易被識破，可是「人放屁」接著「往上衝」卻可以讓讀者聯想到火箭發射的情景，造成某種程度的「觀念合理」。假設我這個響屁蘊含了精純內力，撇出來當然人往上衝啊！火箭升空不正也是這樣嗎？更進一步講，我還可以控制肛門肌肉組織，把一股子屁做不等量釋出，藉以緩升或緩降，山田風太郎肯定就會這樣寫。假若胸中一口真氣未散，更可以憑空轉折身形，司馬翎的「雲龍大八式」就有這種設計。

　因此我們得知，小說創作不一定要求得「物理合理」，可是要注重「觀念合理」。物理合理是真的「合理」，觀念合理只是「合情」。縱使最好看的武俠小說也沒辦法與真實人生比擬，做到完全合理，可是它裡頭的內容卻能觸動你心裡深邃幽微的某一部份，這個就是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