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1日 星期一

勇先鋒有此一說

人家說窮寇莫追、狗急跳牆,人在恐懼降臨時,起先會退縮、惶恐,一路打一路退,甚至學習鴕鳥把頭埋進沙土之中,躲進自己以為安全的黑暗角落,在他還有路可退的時候,你怎麼逼他就怎麼縮,贏面百分之百;但是你不要欺人太甚,逼到超過臨界點,效果會適得其反,遭他倒打一釘耙。

 金尋者小說《大唐行鏢》裡頭記載著這樣一號人物:「飛虎鏢局」彭門四少彭無懼,渾號「勇先鋒」,膽小如鼠最怕人家喊打喊殺,可是要逼到沒法兒了,眼兒一閉雙刀一拔仍舊是一個「上」!他的敵手不明究裡,不知道他是因為太過害怕,卯起來亂殺,還當做他真的勇不畏死,因而封了他一個「勇先鋒」這麼適得其反的萬兒。

 另外一個事例是我唸書時候的教官,他少年時期家境不好,當時環境也差,沒有正路可以打工賺學費,只好憑著自己身強體壯,加入幫派混充保鏢,到賭場、娼寮圍事,收保護費貼補家用。

 混黑道並不是像電影裡講的那麼容易,人家說「拚命拚命」,有走過黑暗路的人才能體會,你真的是拿性命當成本去打去拚。要收規費要有地盤,爭奪地盤往往是衝突的開端,文的(談判)不成來武的(火併),情勢搞僵了就兩邊約一約,地點多選在學校操場(取其地形開闊之便),各自抄傢伙撂兄弟比個短長。

 當晚兩方人馬見面,約好五打五,各安天命不論死生,結果一到現場發現:對方耍詐,來了五十多個人!教官心想:「這一攤殺下去,只要手腳還在,我回家一定燒香拜佛。」正想回頭跟弟兄來幾句精神講話,他媽的,全場只剩兩個人!眼看著對方人潮著著進逼,教官心裡是步步驚魂,看一眼並肩作戰的弟兄,有名的瘋狗劉 ──出了名的沒神經,被砍也不知道痛──他認了,他真的認了。

 根據教官所述,他當時心裡實在害怕極了,可是你不能畏首畏尾裝王八,越當烏龜越縮頭,人家的長刀扁鑽土製炸彈越愛往你身上招呼。所以他深吸一口氣,再跟瘋狗劉交換一個「你多保重」的眼神,苦笑一下,閉上眼睛向前衝。

 「殺啊─────────!!」

 據教官回憶所述,當時的情況非常激烈,他雙手把雙刀亂揮狂舞,「咻-咻-涮-涮」,刀風和血雨在他耳邊縈迴,像魔嚎鬼哭;「呃!呃!啊!啊!」每揮出一刀就有一人濺血,每踏出一步就更逼近絕路。如果你看過日本時代劇,懂得什麼叫「錢巴拉」,你就大概可以想像當時是怎麼樣一番情形,只是那並不浪漫,更正確一點說:非常恐怖。

 當晚教官閉著眼睛在血肉長城之中左衝右突,腦袋裡一片空白,只知道想活命就得殺出條血路。他不敢睜開眼睛,嘴上訐譙、雙手畫弧。由於對方至少有超過二十人以上圍住他,孤立無援反而成為最大優勢──有意無招,刀刀見紅!借一句《三國演義》的話說:「當者披靡,如入無人之境」。

 漸漸地、漸漸地,人多的一方也恴識到這樣太不划算,地盤沒搶成還要分派弟兄醫藥費,就算把他砍死又有什麼助益?出來混都是求財,不是求氣!趁著教官還沒勇氣開眼,他們也慢慢擴大守備圈、擴大守備圈,最後分頭做鳥獸散去。

 那晚之後我的教官一戰成名,在道上搏得了「瘋魔小次郎」的稱號,跟他那夥計「瘋狗劉」正好湊成對子。可是成名的代價不小,教官的遍體鱗傷(包括身體手臂的十八道刀傷、屁股上扁鑽戳出來的一圈爛肉,還有土製炸彈內藏的生鏽鐵釘險些讓他破傷風)從初診到痊癒花上超過三個月,又不能看正牌的醫生,都要找蒙古大夫。無牌醫生最喜歡惡整黑道中人,護士小姐上藥比抹桌子還狠,而且不許你叫!你要是敢哀嚎,敢喊痛,少不了便是一頓冷嘲熱諷,他白白收你錢還要問候你祖宗,這都是啞巴虧,有苦只能望肚裡吞。

 從那之後,我教官開始反省,自己的前途真要斷送在這上頭嗎?就算他是勇先鋒、瘋魔小次郎,就算他真的很衝很跳、夠勇夠狠,把命賠掉了要算誰的?答案讓他十分心寒。

 這之後的故事就回歸正常了,教官申請退出幫會,只有兩條路可選──其一是自斷手指,以血立誓;其二是報考軍校,精忠報國。當然各位想也知道,我的教官選擇的是第二條路,不然我們軍訓課那有故事聽啊?